第328章 查账,围剿 (第2/2页)
西伦声音平静。
可雷娜分明听出,那平静下面,已经压了一层极冷的东西。
两人穿过半座镇子,越往北,路越窄,也越偏。
房屋渐渐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荒草、木栏和一条黑黢黢的排水沟。
沟里水不深,却有股发臭的淤泥味。再往前,便是一座高大的旧磨坊。
磨坊早就停了工,外墙斑驳,几扇窗都被木板封着,只有二楼一角透出一点暗黄灯光。
门前停着两辆装货马车。
不远处还站着四个端枪的哨兵。
而在磨坊後方,更是一大片与夜色纠缠在一起的百灵花田。
风一吹,花浪轻摇,像一群人低着头,在黑暗里无声窃笑。
西伦站在一棵枯树後,目光掠过四周。
下一刻,他的耳中,忽然捕捉到一缕极轻、极细、近乎不像人声的呢喃。
不在磨坊里。
在花田更深处。
像是有人贴着泥土,在一遍遍低声诵读着什麽。
西伦眸光微微一凝。
雷娜什麽也没听见,只看到他侧脸线条骤然冷了几分。
「怎麽了?」
西伦缓缓收回目光。
「今晚这件事,没那麽简单。」
他说完,抬手做了个手势。
片刻後,黑暗里,一道更轻的脚步声靠近。
是库梭派来的一个火枪手,满头汗,声音压得极低。
「总督大人,北边排水沟、後路、车道,都封住了。我们还摸掉了两个暗哨,没惊动里面。」
西伦点头。
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座亮着灯的旧磨坊,又望了望花田尽头那片仿佛压着什麽东西的浓黑夜色,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。
「很好。」
「先不打草惊蛇。」
「我倒要看看,他们今夜,究竟在算什麽帐。」
旧磨坊二楼,木门关着,窗缝也塞了布条。
可屋里烟味、酒味、蜡油味、潮木头味,全都混在一起,闷得人心口发堵。
一张长木桌摆在中央,桌上摊着三本帐册,两叠地契,几个装钱的布袋,还有一只铜盘。
盘里盛着半盘压碎的百灵花泥,颜色灰白里透着淡淡青紫,像某种不新鲜的肉酱。
桌边坐着三个人。
赫尔曼,费鲁,还有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。
那男人约莫三十出头,肤色偏黑,肩很宽,坐姿却并不粗野,反而有种老练的松弛。
他右手指节发粗,虎口布满茧子,左耳少了半截,像是被人硬生生削掉的。
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,眼神却像夜里蹲在篱笆後的狼,不亮,但一直盯着。
他便是莫恩。
格罗萨死後,碎骨帮散得七零八落,老兄弟、外围头目、依附者,各自奔命。
有人跑去了南边,有人卷钱不见,也有人乾脆改头换面,想在这片乱局里再刨出一口饭。
莫恩属於後者。
他本就是北区穷巷里爬出来的人,十六岁替赌场看门,十八岁进碎骨帮,二十岁第一次提刀砍人,後来靠着敢拚、嘴严、会算帐,一步步做到了外务管事。
格罗萨还活着时,他替帮里盯过帐、收过债、谈过地盘,也亲眼见过多少小势力今天还在摆宴,明天就全家被扔进河里。
所以他比谁都明白——这世道,仁慈值不了几个钱,秩序才值钱。
谁能让人怕,谁就有资格分肉。
碎骨帮倒了之後,他没想着报仇。
他清楚,那不是他能碰的层次。
可他也不甘心就这麽烂死。
於是他带着几个旧人,钻进了斯卡麦、黑桦、雾溪几个乡镇之间,找上赫尔曼,买通费鲁下面的人,借骑士团的壳子,干起了更稳妥的买卖。
圈地,收货,转运,喂饱上面的人,也喂饱自己。
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是善事。
但他也从没把自己当成善人。
「人都齐了?」
莫恩用叉子拨了拨铜盘里的花泥,淡淡问了句。
赫尔曼连忙笑道:「还差贝克那一车麦子,不过不急,先算大的。」
莫恩嗯了一声,目光落到帐本上。
「先说花田。」
赫尔曼立刻把最上头一本帐册推过去:「南田、西沟、白坡三块,现下一共是一百七十六亩。
按您之前的意思,秋收後再并进三十亩,冬天前能凑够两百亩。到时候一季花膏,至少翻一倍。」
莫恩随手翻了两页。
帐记得很细,谁家原先有几亩地,怎麽签的,给了多少补偿,谁肯,谁不肯,谁家有人闹,谁家能压,全写得一清二楚。
看到後头那几页红叉时,他指尖停了停。
「这几个,还是不服?」
赫尔曼笑意微敛:「硬骨头,总觉得地是祖上的。今天又闹了一场,其中一个叫阿德尔的,撺掇人说要去北区告状。」
莫恩抬起眼皮:「去啊。」
赫尔曼一怔。
「他若真能走到北区,那是你的无能,不是我的麻烦。」
莫恩把帐本合上,声音不轻不重,「赫尔曼,我给你钱,给你人,甚至替你压着镇上那群刁民,不是让你在我面前说难办的。」
赫尔曼喉头一紧,忙赔笑:「我明白,我明白。人已经带来了,就在楼下,等您发话。」
费鲁脸色微沉,终於开口:「莫恩,差不多行了。地你拿了,花你种了,粮也收了,没必要再逼死人。」
莫恩转头看他。
「逼死人?」他笑了,「费鲁队长,你这话说得像是刚认识我。还是说,你突然良心发现了?」
费鲁面无表情:「我只是不想镇子彻底乱掉。」
「错了。」莫恩把叉子往盘里一扔,金属碰铜,叮的一声脆响,「不是我让镇子乱,是这世道本来就乱。
图索尔盯着北区,兄弟会吞了碎骨帮,武装暴动党又在旁边看,哪一边真把斯卡麦这种地方当回事?
他们眼里只有路、货、资源、钱。今天是我来收花田,明天换个人来,也是一样收。」
他身子往後一靠,眼神却冷了几分。
「至少我拿了地,还知道给镇上留一口喘气的路。我要是不来,这里早被别的疯狗撕了。」
费鲁盯着他:「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做得对?」
莫恩笑了笑,没答。
对不对,重要麽?
重要的是活着,重要的是手里有枪,重要的是死的不是自己人。
他从来没想过什么正义。
他只想把手底下那十几个跟着自己混饭吃的兄弟喂饱,把死了人的寡妇每月那点钱继续发下去,再给自己换一条更稳的船。
而眼下,那条船已经看见影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