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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6章 站住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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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776章 站住了 (第1/2页)

    “孩子今夜送走。”

    “送哪儿?”

    “立政殿。”

    七月初四,戌时,大安宫。

    裴寂手里的灯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,立政殿是皇后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朕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个孩子送进去,明日满宫里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朕要的就是满宫里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两个孩子是亥时走的。

    一辆青布小车,两个宫人,四个千牛卫。走以前,李渊到西屋去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都醒着。

    哥儿坐在床上玩一只木头刻的小马,姐儿趴在边上看。

    那只小马是薛礼刻的,刻得很糙,马腿一长一短。

    “元嘉。”

    哥儿抬起头来,看着他,不认得,又低头接着玩。

    李渊站了一会儿,伸手在那小脑袋上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去你皇祖母那儿住几天。”

    车出角门的时候,裴寂站在门里头,一直看着车走远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臣有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孩子走了,这院子里就剩几个老头。”

    “剩几个?”

    裴寂掰着指头数。

    “臣,老王,老萧,还有太上皇。”

    “四个。”

    “四个老头,加起来二百七十岁。”裴寂说,“再加十个突厥人。”

    李渊坐在廊底下,拿手捶了捶膝盖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够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够在屋里坐着。”李渊说,“明日谁都不许出屋。”

    “薛将军呢?”

    “他不在屋里。”

    初四夜里,大安宫还办了两件事。

    头一件,马德顺一家五口和郑六,连夜送去了御史台。

    送的时候马德顺不肯走,跪在院子里磕头,说太上皇要是把他们送出去,他们就活不过明日。

    “御史台的狱,比朕这院子结实。”李渊说,“你那一家子,魏征替朕看着。”

    “魏公要是也拦不住呢?”

    “那朕就陪你们一块儿死。”

    马德顺趴在地上,哭了一声,让人架上车走了。

    第二件,是薛万均的事。

    薛万均带着十个突厥兵,白天在院子里晃,晚上回正堂睡。

    初四那一夜,正堂的灯灭了以后,这十一个人一个都没睡。

    薛礼临走前问过他一句。

    “师父,要是来的人多呢?”

    “多了也得打。”

    “那俺不去东宫了,俺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。”薛万均说,“你去东宫,陛下身边得有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带着你们去。”薛礼说,“大安宫就剩你们十一个。”

    薛万均拿刀鞘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十一个够了。”

    “翻墙进来的,不会超过十个。”

    “超过十个的,那就不是贼,是兵。”

    “是兵,咱们这院子本来也守不住。”

    七月初五这一日,长安城里从卯时就开始热。

    蝉在槐树上叫,叫得人心里发毛。

    皇城里各局各署照常办事。尚食局在备午膳,尚药局在煎药,掖庭局的人在扫地,太医署的三个人卯时三刻出的门,往东宫去。

    这三个人出门的时候,署里的人都看见了。

    走在最后那个姓侯的,手里拎着一只药箱。

    药箱是新的。

    七月初五,辰时,东宫。

    这一日东宫里头站了不少人。

    陛下来了,皇后没来,留在立政殿看两个孩子。魏王李泰来了,站在榻的左边。长孙无忌来了,站在门口。

    武珝站在榻尾。

    太医署来了三个人:孙思邈,一个姓甄的医正,还有一个姓侯的。

    这一百零三天,东宫没出过什么大事。

    头一个月最难熬。腿吊着,夜里疼得睡不着,武珝就坐在榻边上念账。

    念的是东宫这一年的用度,一笔一笔,念到后半夜。

    李承乾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个月,弹章还在上,一道一道堆在案上,他看不了,就让人念,念完了说一个字:压。

    压到六月,御史大夫不问东宫了。

    第三个月,李泰几乎天天来。

    来了也不说话,坐在屋角,拿纸画他那个水碾。画完一张,送到榻前头给他大哥看一眼,看完了收起来,接着画。

    一百零三天,画了四十多张。

    今日这一张就摊在榻边上的小几上,画的是水碾的下半截,边上写着一行小字:十二头驴。

    李承乾坐在榻上。

    那条腿的木板昨日拆了,拆下来以后小腿细了一圈,皮白得发青,腿毛贴在上头,看着跟泡发的面条似的。

    榻边上立着那根枣木杖。

    杖头包着一圈歪歪扭扭缝起来的皮子,一百零三天,这根杖一直立在那儿。

    “今日先不走。”孙思邈说,“今日只站。”

    “站多久?”

    “站一息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抬起头:“一息?”

    “一息。”孙思邈说,“一百零三天没沾地,骨头长上了,可腿上的筋缩了,肉也化了。”

    “头一回站,站一息,就算成。”

    辰时三刻,李渊到了。

    人是坐车来的,车停在东宫门口,进门以后没让人扶。

    走进来的时候,屋里所有人都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李世民往前迎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父亲。”

    “坐你的。”

    李渊自己找了一张凳子坐下,坐在榻的斜对面,坐下以后往李承乾腿上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瘦了。”

    “孙儿这一百天没动。”

    “瘦了就瘦了。”李渊说,“长回来快。”

    孙思邈这会儿已经蹲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殿下,把两只手搭在武姑娘和魏王肩膀上。”

    李泰先过去了,站在左边,把自己那只胖胳膊伸过去,伸得很稳。武珝站在右边,比李泰矮一截,干脆半跪下来,让肩膀落得低一点。

    “两位医正,一边一个。”

    姓甄的医正站到了李泰外侧。

    姓侯的医正站到了武珝外侧。

    孙思邈蹲在榻前,两只手托住那只左脚的脚踝。

    屋里所有人都把气憋住了。

    李泰的肩膀绷得像一块石头,他这一辈子没这么用过劲,连呼吸都停了。

    武珝半跪在地上,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。

    李世民站在三步以外,两只手垂着。

    孙思邈蹲在底下,从这一刻起,眼睛没离开过那只脚。

    “殿下,起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两只手往下一按。

    身子起来了一半。

    右腿先落地,脚掌贴住地砖,稳住了。

    左腿还悬着。

    “慢慢落。”孙思邈说,“脚跟先着,脚尖最后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的左脚往下落。

    脚跟碰到地砖的那一刻,整条腿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疼不疼?”

    “疼。”

    “哪儿疼?”

    “踝子骨外头。”

    “再落。”

    左脚整个落下去了。

    李承乾站住了。

    一百零三天以后,这个十四岁的人,在东宫的屋子里站着,两只手搭在一个胖子和一个小姑娘的肩膀上,两条腿都在抖。

    屋里没有人出声。

    李世民站在三步以外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动了两下。

    李渊坐在凳子上,往前探着身子。

    就在这个时候,姓侯的那个医正动了。

    那一下动得很小。

    那只本来托在李承乾左边小腿外侧的手,往上滑了二寸,拇指扣住了踝子骨外侧刚长上的那一块。

    然后他往里一送。

    那是扶人的动作。

    扶人的时候,手是该往里送的,送了人才站得稳。

    可他往里送的那一下,手腕向外拧了一个很小的角度。

    一百零三天前,这只脚就是往那个方向拧断的。

    孙思邈的手先到了。

    老道蹲在底下,一只手还托着脚踝,另一只手两根指头从底下探上去,插在那个人的拇指和李承乾的踝骨中间。

    一插进去,往外一别。

    “手重了。”孙思邈说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很平常,跟教徒弟似的。

    “殿下的骨头刚长上,三个月以内不能加横力。”

    姓侯的医正把手撤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是老朽疏忽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孙思邈说,“你站远半步,让武姑娘托着。”

    那人退开半步。

    整个过程不到两息。

    屋里没有一个人看出来。

    李泰没看出来,长孙无忌没看出来,武珝正低着头看李承乾的脚,也没看出来。

    李世民没看出来。

    李渊看见了。

    李渊坐在那张凳子上,身子往前探着,眼睛一直落在那两只手上。

    从那只手往上滑二寸的时候,他就看见了。

    没有动。

    没有喊。

    眉毛都没有抬一下。

    “承乾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转过脸来,额头上全是汗。

    “皇爷爷。”

    “站了几息了?”

    武珝在旁边答:“回太上皇,六息。”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李渊说,“坐下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让人扶着,慢慢坐回榻上。

    坐下去那一刻,他整个人往后一仰,靠在引枕上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皇爷爷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孙儿站住了。”

    李渊坐在那张凳子上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站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还站。”

    “站几息?”

    “今日六息,明日七息。”李渊说,“一天加一息,加到一百息。”

    “加到一百息,是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明年开春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靠在引枕上,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笑完了,眼泪下来了。

    拿手背抹了一把,抹完了,伸手去够榻边上那根杖。

    够不着。

    武珝把杖递过去。

    李承乾握住杖头,攥了一会儿,又把杖立回原处。

    “今日还用不上。”

    屋里的人这才松了劲。

    李泰一屁股坐在地上,坐下去才发觉自己整条胳膊都麻了,拿另一只手捏着揉,揉了半天,揉出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“大哥,你刚才那一下,重得很。”

    “压疼你了?”

    “不疼。”李泰说,“我托得住。”

    武珝从地上站起来,拿袖子在额头上抹了一把,抹完了去看李承乾那只脚。

    脚踝那一圈,刚才按过的地方起了一片红。

    她没说话,低下头去,把那片红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孙思邈这会儿才站起来。

    老道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扶着榻沿缓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殿下今日站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真人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方才您按住我脚底下那一下,”李承乾说,“是不是我这只脚要塌。”

    屋里的人都看过来。

    孙思邈拍了拍袍子上的灰。

    “殿下的脚没塌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是老道手滑。”

    李承乾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没再问。

    辰时末,李渊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薛礼。”

    薛礼从门外头进来:“在!”

    “送两位医正出宫。”

    姓甄的医正跪下谢恩。

    姓侯的那个也跪下了,跪得很稳,起来的时候袍子都没皱。

    李渊看着这个人。

    三十出头,白净,眉毛很淡。

    “你姓侯。”

    “臣姓侯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人?”

    “长安人。”

    “在太医署多少年了?”

    “八年。”

    “八年。”李渊说,“八年没调过?”

    “臣愚钝,升不上去。”

    “愚钝好。”李渊说,“愚钝的人,手稳。”

    那人躬身退下去了。

    退到门口的时候,李渊又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哎。”

    那人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那只手,拿来给朕看看。”

    屋里的人都愣了。

    那人转过身来,往前走了两步,把双手伸出来,摊开,掌心朝上。

    两只手白净,细长,指甲剪得齐齐整整。

    一点茧子都没有。

    李渊低头看着那两只手。

    看了三息。

    “拿银针拿了八年,手上一个茧子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臣平日用针少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李渊把身子往回收了收,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那人跟着薛礼走了。

    走出去以后,李世民走到李渊身边,压着嗓子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父亲方才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回去再说。”

    立政殿这一日也热闹。

    两个孩子是昨夜亥时送到的,长孙皇后亲自接的,接完了让人在偏殿铺了一张大床。

    哥儿认生,哭了半夜。

    姐儿不哭,睁着眼睛看房梁,看着看着睡着了。

    天亮以后,长孙皇后把两个孩子抱到院子里晒太阳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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