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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71章 闸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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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771章 闸口 (第2/2页)

    薛万均没走远。

    人站在闸口往西半里那棵柳树底下,背对着闸口,手按在刀柄上。

    往那边看一眼都不敢。

    跟着这个老头五个多月,杀了那么多人,点了那么多册子,今日在闸墩上倒酒的这个老头,背影看着比太原那天矮了一截。

    李渊在闸墩上站了一刻钟,转身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出去十来步,又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她那两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闸口上没人,没人答这句话。

    “会走了。”

    郑六是在闸口上认的人。

    从荥阳带出来这一路,他坐在后头一辆车上,手没绑,车边跟着四个突厥兵。一天两顿饭,饭管饱,谁也不跟他说话。

    到了中牟,李渊叫他下车。

    “你去年来过这儿吗?”

    “来过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天?”

    “五月末。”郑六说,“小人来看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看什么地方?”

    郑六往闸口那边看了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。

    “看苇子。”

    “苇子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苇子高,能藏人。”郑六说,“小人回去报的就是这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报给谁?”

    “报给府里。”

    “府里谁?”

    郑六跪在地上,膝盖底下是闸口的湿泥。

    “小人要是说了,小人今日就得死在这儿!”

    “你不说,朕也不杀你。”李渊说,“朕说过,朕要活的。”

    郑六抬起头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那小人说一样别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七月十七那一天,领头的三个人,不是郑家的人。”

    薛万均在旁边一下子站直了。

    “那是谁家的!”

    “小人不知道是谁家的。”郑六说,“小人只知道他们从汴州来。”

    “三个人,都是三十来岁,官话说得极好,不像买卖人。”

    “住在城西破庙里的那七百个人,吃的、住的、弓箭,全是这三个人管的。”

    “小人只管把钱送到,把人点给他们,别的一概不沾。”

    “那三个人有名字吗?”

    “有一个姓侯,另外两个小人没听见叫过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走的时候往哪儿去的?”

    “往东。”郑六说,“往汴州。”

    李渊站在闸口上,往东边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闸吏是五月十八找着的。

    不是去年那个。

    去年开闸那个闸吏姓马,叫马德顺,在中牟闸上管了十一年闸。

    去年八月,升了。

    “升到哪儿去了?”

    孟县令跪在地上,手里捧着县里的吏员册。

    “回太上皇,去年八月,汴州仓曹缺了一个仓督,马德顺调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闸吏是什么品?”

    “闸吏是流外,没品。”

    “仓督呢?”

    “仓督也是流外,可仓督是管仓的。”孟县令说,“汴州仓是河南道的大仓,一年过手的粮,三十多万石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管闸板的,去管三十万石粮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谁举的他?”

    孟县令把册子翻开,翻到那一页,双手捧着递上去。

    册子上写着:贞观五年八月,中牟闸吏马德顺迁汴州仓督,牒至。

    底下有一行小字。

    “牒至”两个字后头,本该写发牒的衙门。

    那个地方是空的。

    裴行俭接过册子,对着光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陛下,这一处没有刮过,也没有涂过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写册子的人,当时就没写。”裴行俭说,“他不是不知道,是不敢写。”

    李渊把册子合上了。

    “他如今在哪儿?”

    “在汴州。”

    “今年还在吗?”

    孟县令伏在地上,脑门贴着地。

    “臣二月到任的时候,马德顺托人捎过东西来。”

    “捎的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两坛酒,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“信呢?”

    “臣没敢留。”孟县令说,“臣看完就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信上写什么?”

    孟县令的身子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“信上写,中牟闸的旧案卷,放着别动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放着别动,你就放着别动。”

    “臣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今年三十六,明经出身,守着一个中牟县。”李渊说,“一个管仓的流外吏,给你写信,你烧了信,照他说的办。”

    “你怕他什么?”

    孟县令趴在地上,半天说不出话。

    “臣不怕他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怕谁?”

    “臣怕他背后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人是谁?”

    “臣不知道。”孟县令说,“臣要是知道,臣今日就是知道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李渊坐在县衙廊底下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倒是实在。”

    “裴行俭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往东,汴州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,汴州那边……”裴行俭顿了一下,“汴州有仓,有粮行,还有一个马德顺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那三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郑六说,其中一个姓侯。”

    “姓侯的。”李渊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“长安城南有个姓侯的老楷书手,御史台的人前几日请过他。”

    裴行俭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陛下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“朕不知道。”李渊说,“朕瞎猜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天底下姓侯的人多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朕这一路走过来,姓什么的都碰上过,姓侯的还是头一个。”

    “裴行俭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到了汴州,头一件事是什么。”

    裴行俭想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点册子。”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头一件事,是把汴州仓这三年的粮账封了。”李渊说,“马德顺管仓,管了九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九个月,三十万石粮过手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管闸板的,要是这九个月里把仓填平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背后那个人给他的,就不只是一个差事。”

    孟县令最后问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,臣……臣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李渊从廊底下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你接着当你的县令。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你有什么不敢的。”李渊说,“你烧了一封信,照着一个管仓的话办事,这一条,朕今日不办你。”

    “可那份旧案卷,从今日起归你管。”

    “臣遵旨!”

    “案卷上那句贼众溃散,划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改成什么。”

    李渊往闸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照实写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写才算实。”

    “写十一个人死在苇子里,背后中箭,后脑中伤。”李渊说,“写他们是洛阳北庄的庄户。”

    “写他们是让人借走的。”

    “剩下的,你不知道的,别编。”

    孟县令跪在地上,捧着那份旧案卷,手抖得把纸角都捏皱了。

    “太上皇,臣写了这个,臣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写了这个,往后谁要是动你,就是动这份案卷。”李渊说,“朕回长安的时候,顺路来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是没了,朕知道是谁干的。”

    五月十八,长安。

    魏征要查内侍省。

    这件事卡了三天。

    御史台查百官,查的是朝廷命官。内侍省不归吏部管,不由御史台纠,宦官名册、流外吏差遣,全在内侍省自己手里。

    魏征连上两道奏,都留中了。

    第三道上去的那天下午,陛下召见。

    两仪殿里只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“魏征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查内侍省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内侍省是宫里的衙门。”李世民说,“查内侍省,就是查宫里。”

    “臣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宫里有太上皇的旧人,有朕的人,还有后宫。”

    “臣知道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站起来,走到殿中间。

    “魏征,朕问你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年七十。”

    “臣七十一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辈子,弹过多少人?”

    魏征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臣自己没数过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想没想过,有一天你弹到的那个人,朕护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殿里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臣想过。”魏征说,“臣每回上奏之前都想一遍。”

    “想完了呢?”

    “想完了还是上。”

    李世民看着他,看了半晌。

    “查。”

    “臣谢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朕给你一道手敕。”李世民说,“你拿着手敕去内侍省调名册,谁拦你,你把手敕给他看。”

    “他要是还拦呢?”

    “那你回来告诉朕。”

    魏征是当天傍晚进的内侍省。

    内侍省在皇城西北角,门口两个宦官守着,看见御史台来人,脸色就变了。

    手敕递过去。

    那两个人看了半天,一个进去报信,一个站在门口陪着笑。

    等了两刻钟,里头出来一个老宦官,五十来岁,白白胖胖,脸上堆着笑,笑得跟庙里的泥菩萨似的。

    “魏公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奉敕,调名册。”

    “调哪一本?”

    “贞观元年到今年的流外吏差遣册。”

    那老宦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魏公,这个册子在库里头,锁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开锁!”

    名册是在二更天抬出来的。

    一共七本,摞在案上,上头落着灰。

    魏征把灯挑亮,一本一本翻。

    翻到贞观二年那一本,翻到秋天那几页。

    贞观二年九月的那一页上,记着那个月调进来的流外吏,一共四个人,名字、年岁、原衙门、差遣,一行一行写得清楚。

    第三行是空的。

    那一行让人裁掉了。

    裁得很整齐,拿刀顺着纸纹割的,割下去一条,上下两行一点没伤。

    魏征把那一页举起来,对着灯照。

    纸背后能看见一点墨痕。

    割的时候,背面那一面的墨透过来了,留下来三个点。

    魏征拿指头在那三个点上点了点,又把纸放平,把灯凑近。

    三个点连成一线,是一个字的脚。

    那个字的下半截还在。

    “小”字底。

    魏征在那一页上看了半晌,抬起头,叫跟来的御史。

    “把这一本拿走。”

    “魏公,内侍省的册子,调是能调,拿走怕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拿走。”魏征说,“谁要是不让,就说这一页让人割了,御史台要查是谁割的。”

    “割册子,是重罪。”

    那老宦官站在屋子外头,脸上的笑一直挂着,一直挂到魏征抱着那本册子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
    走出两步,魏征停了停。

    “公公。”

    “魏公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贞观二年九月,这一省里头管库的是谁?”

    老宦官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

    “魏公,那是四年前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“五年前。”

    “是是,五年前。”老宦官擦了擦额头,“奴婢……奴婢回头给魏公查。”

    魏征抱着册子往外走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又回头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公公。”

    “魏公。”

    “这几日,您自己当心。”

    “这半年,会写字的人死得多。”

    “管库的,死得也不少。”

    跟来的御史是三更天回的御史台。

    魏征还没睡,坐在灯底下,那本割了一行的册子摊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魏公,查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贞观二年九月,内侍省管库的,是一个叫吴庆的宦官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在哪儿?”

    那御史站在案前头,犹豫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贞观三年调出去了。”

    “调到哪儿?”

    “大安宫。”

    魏征拿着那本册子的手停住了。

    屋里那盏灯的火苗往上蹿了一下,蹿完了又矮下去。

    “还在不在?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御史说,“如今在大安宫管库,管的是炭和布。”

    “今年五十四。”

    魏征把册子合上了,合上以后,两只手压在上头,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魏公?”

    “你去睡!”

    “魏公,明日要不要去大安宫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去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魏征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大安宫封着门,门口守着的人是陛下派的。”魏征说,“我今日拿着手敕进内侍省,明日再拿着手敕进大安宫。”

    “后日满长安就知道,御史台在查太上皇的旧人。”

    “那魏公打算怎么办。”

    魏征把那本册子抱起来,锁进柜子里,钥匙揣进袖子。

    “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
    “等太上皇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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