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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(3)——谋·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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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(3)——谋·血 (第2/2页)

    “事已至此,不是兄友弟恭能解的了。请大王早做决断。迟则生变。”

    我没说下手。

    我也没说不下手。

    我说的是,决断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是我逼着秦王自己去面对那件他最不愿意面对的事。

    后来,秦王下了决心。

    他派人来,说,请房、杜二公入府,共商大事。

    我跟房玄龄那时候是被逐出府的,不得相见。要入府,只能偷偷地进。

    我们俩扮成道士,穿着道袍,趁着夜色,潜入秦王府。

    那一夜,长安城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我穿着那身道袍,走在夜里的长安街上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更夫,远远地敲着梆子。我那时候,心里是平的。

    那身道袍,是房玄龄弄来的。

    我们俩一人一身,穿上,戴上道冠。

    我看着房玄龄,那身道袍穿在他身上,不伦不类。他看着我,也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笑,很短。

    我们俩都知道,这一去,是什么。

    走在夜里,长安城黑黢黢的。家家户户门都关着,灯都灭了,城里的人都睡了。他们不知道,这一夜,长安城里有两个穿着道袍的人,往秦王府潜去。他们不知道,明天,这天下要变天。

    我那时候想起很多年前,我从滏阳辞官,雇了一辆车,走在落叶里。

    那时候我想,我要去找一个地方,一个我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。

    我找了很多年。

    如今,我找到了。

    那个地方,要靠这一夜,靠玄武门那一战,才能立起来。

    我穿着道袍,走在夜里,心里想:爹,您看,我要去立那个地方了。

    那个您信了一辈子的、规矩、章程、百姓的活路能立起来的地方。

    只是,立它,要先流血。

    要先走过这一夜。

    奇怪,越是到了这种要决生死的关头,我心里越平。

    走对了,是开国功臣,是名垂青史。

    走错了,是乱臣贼子,是死无葬身之地。

    我穿着道袍,走在夜里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我这个人一辈子做了很多决断。有些决断对了,有些我到死也不知道是对是错。

    可那一夜的决断,玄武门的决断,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重的一个。

    重到几十年了,午夜梦回,我还能闻见那一夜的血腥气。

    那一夜潜入秦王府之后,我们商量了一夜。

    商量的,是怎么走那条路。

    地点,定在了玄武门。

    玄武门是宫城北门,太子和齐王每日入朝,要经过那里。

    时辰,清晨。

    人手怎么布。谁守哪个门,谁在哪里埋伏,事成之后怎么控制宫城,怎么向皇帝交代。一桩一桩,一件一件,房玄龄理,我断。

    那一夜,灯点了一夜。

    我们把每一个环节都过了一遍,每一个可能出岔子的地方都补上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事情定了。

    我记得,定下来之后,秦王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坐在那里没说话,手按在剑柄上,按了很久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他在想,天亮之后,他要面对的,是他的兄长,他的弟弟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
    我没有劝他。劝,没有用。

    我只是把手按在他按着剑柄的那只手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他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我按住它。

    “殿下,到了这一步,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。

    “您下不了手,他们下得了手。您今日不动,明日,死的就是您,是王妃,是您的孩子,是秦王府上下几百口人,也是我,是玄龄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这不是您一个人的事。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,过了很久,睁开。

    他的手,不抖了。

    那一天清晨,玄武门。

    那一日的事,我不细说了。

    史书上都有,建成、元吉,死在了玄武门。

    我只说我看见的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那一日的玄武门,我虽不在最前头厮杀,可我离得不远。

    我听见了。

    我听见喊杀声,听见兵器相撞的声音,听见马的嘶鸣,听见一个人从马上摔下来的声音。

    我听见建成最后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喊的什么,我没听清。

    可那一声,喊得很短。

    随后,就没了。

    我那时候站在不远处,握着我自己那把没出鞘的剑。

    我的手,没有抖。

    奇怪。

    那样的关头,我的手没有抖。

    我那一辈子,在很多关头,手都没抖过。滏阳辞官,手没抖。虎牢定计,手没抖。玄武门,手也没抖。

    我以为,我是个心硬的人。

    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。

    我的手不抖,不是因为心硬。是因为我把那些该抖的、该怕的、该难受的,都压下去了,压到很深的地方。

    压下去的东西,不会消失。

    它们会在很多年后某个夜里,你睡着了,从那很深的地方爬上来,变成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事成之后,秦王站在玄武门下。他刚刚亲手了结了他的兄长和弟弟。他站在那里,铠甲上溅着血,不知道是别人的,还是他自己的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我走过去。

    我想说点什么。我想说,大王,成了。我想说,大王,您做了该做的事。

    可我走到他跟前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我看见,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赢了。他扫清了登上那个位子的最后的障碍。从今往后,这天下是他的了。

    可他的脸上,没有一点赢了的样子。

    他看着玄武门下,那两具被白布盖着的尸身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过身,往宫里走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我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

    我跟在他身后,往宫里走。

    那一天的太阳很好。清晨的太阳照在玄武门的城楼上,照在那一片还没干的血上。血在太阳底下,是黑红色的。

    我这一生做过很多决断。

    玄武门这个决断,是对的。

    如果不走那条路,秦王死,房玄龄死,我死,秦王府几百口人死,而这天下落到太子手里,会是什么样,没人知道。后来的贞观,后来的太平,这天下百姓的安生日子,都不会有。

    所以,那个决断是对的。

    可对这个字,救不了那两条人命。

    也洗不掉那一天清晨,玄武门下,那一片黑红色的血。

    那片血,跟着我几十年。

    有些夜里,我睡着了,会梦见。梦见秦王站在玄武门下,铠甲上溅着血,一动不动。梦见我走过去,想说点什么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我醒过来,出一身冷汗。

    我躺在黑暗里,想,克明,那个决断,是对的。

    我跟自己说,是对的。

    可那一身冷汗,还是出。

    人这一辈子,做对的事,有时候比做错的事更难受。

    因为做错的事,你可以悔。

    做对的事,你连悔都没处悔。

    玄武门那一日,了结的,不只是建成、元吉两个人。

    还有,他们的孩子。

    这件事,史书上写得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可我知道。

    那些孩子,都还小。

    如同开始所言,斩草除根这四个字,我太懂了。我懂这四个字的道理。建成、元吉的后人,留着就是后患。秦王的位子要坐稳,这后患,得除。

    道理,我懂。

    可道理是道理。

    那些孩子,是孩子。

    我那时候是参与定计的人。这件事,我脱不了干系。

    我没有亲手做什么。可我是那盘棋的布局者之一。那些孩子的命,也算在那盘棋里。

    这件事,我从没跟人说过。

    我把它跟玄武门那片血,一起压在心里,很深的地方。

    有些夜里,它们会爬上来。

    不只是秦王站在玄武门下的那个背影。

    还有那些我没见过、却知道因我而没了的孩子。

    我那时候跟自己说,克明,那是为了天下。

    为了往后的太平。为了那么多活着的人。

    牺牲那几个,是为了护住更多的。

    这个账,我算得清。

    可算得清的账,压不住夜里爬上来的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。

    我算了一辈子的账。

    我算的账,大多是对的。虎牢的账,玄武门的账,贞观这些年治国的账,我算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可有些账,算得越清,越压人。

    因为那些账里,算的是人命。

    是人命,就算不平。

    哪怕你算对了,那笔账,还是欠着。

    欠谁,你说不清。

    可你知道,你欠着。

    我躺在这张床上,我那些算清了的账,没有一笔是错的。

    可我心里欠着的那些,欠了一辈子。

    到死,也还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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