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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395章 茶凉之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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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0395章 茶凉之前 (第2/2页)

起,撕开的时候陆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但他没出声。

    伤口比她想的深。

    铁皮刺入皮肤后,又被人为地向外撕扯,导致伤口边缘参差不齐,真皮层翻开来,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。庆幸的是没伤到大血管,但已经失了不少血。如果再多流半小时,人就会开始出现眩晕和手脚发凉。

    “你来之前自己处理过?”夏晚星注意到伤口里有碘伏的痕迹。

    “在报社的卫生间简单冲了一下,洒了半瓶碘伏。”陆峥说,“没来得及包扎。主任催我去写稿子。”

    夏晚星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陆峥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,就像是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。但夏晚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他手臂上有一道需要缝针的伤口,血还在往外渗,却不得不坐在报社的电脑前,用右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完一篇交通事故的新闻稿。打字时手臂会疼,他必须控制住不发抖,不能让旁边的同事看出任何异常。

    这就是谍报工作最日常的日常。

    没有枪战,没有追车,没有千钧一发的拆弹时刻。大部分时候,你需要忍的只是疼、困、饿,以及在最不该放松的时刻必须保持放松的样子。

    夏晚星开始清理伤口。

    碘伏倒上去的时候,陆峥的呼吸急促了一瞬,然后迅速恢复平稳。他的自控力强得不正常,这是夏晚星早就知道的。但此刻近距离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浮起来又落下去,她还是觉得喉咙有点发紧。

    “缝针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缝。”

    夏晚星从急救箱底层拿出弯针和缝合线。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人的家里,但她的身份本身就不是普通人。针是带弧度的三角针,专门缝皮肤的,线是可吸收的羊肠线。手法是父亲教的,那年她十九岁,在一只猪腿上练习了整整两个暑假。

    进针,出针,拉线,打结。

    她的手法很稳。不是因为不心疼,恰恰是因为太心疼,所以必须稳。

    “秘书还说了别的吗?”夏晚星问。她需要让陆峥的注意力分散,这个技巧也是父亲教的——“别让人专注于疼痛,大脑处理信息的带宽是有限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了。‘青云宗’。”陆峥的声音有点哑,“他说了三个字,不是两个字。我没听清的第三个字是‘宗’。”

    青云宗。

    夏晚星的针顿了一下,但只有零点几秒,连陆峥都未必能察觉。

    她想起苏蔓。

    想起那场失败的信任。

    她迅速收回思绪,继续缝合。

    “跟之前截获的‘青云’对上了。如果是‘青云宗’,可能是一个代号层级——‘青云’是某个人的代号,而‘青云宗’是一个组织或者行动组。”夏晚星说,“需要让马旭东重新跑一遍之前的通讯记录,看看有没有跟‘宗’字相关的关联词。”

    “我已经跟他说了。”陆峥说,“来的路上发了加密信息。老马今晚不睡了。”

    一共缝了十二针。

    夏晚星剪断线头,用无菌纱布盖住伤口,缠上医用胶带。整个过程用了不到十五分钟,缝合的密度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。不是因为她的技术有多好,是因为她在缝合的时候必须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针线上,不能去想高天阳的秘书为什么会死,不能去想那个推了陆峥一把的人是谁,不能去想“青云宗”这个新冒出来的代号背后藏着多少人命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她摘下手套,声音平静,“三天换一次药,不要沾水。如果有红肿发烧,说明感染了,必须去医院。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陆峥活动了一下手指,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这个“谢谢”说得很轻,但夏晚星听出了其中的分量。在谍报行当里,给你缝针的人是把你的命缝在手里的人。这种信任,比任何誓言都重。

    陆峥站起来,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——一台老式的翻盖手机,屏幕碎了一角,机身是银灰色的,看上去用了不少年头。

    “肇事司机的。”他说,“我在现场趁乱拿的。三星老款,没有指纹锁,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号码拨了七次。我让老马查了,是江城国际会展中心的办公电话。”

    会展中心。

    夏晚星的心沉了一下。江城国际会展中心下个月要举办科技创新博览会,“深海”计划的实机届时将作为国家重点成果展出。这件事是公开的,新闻都播过。如果“蝰蛇”的目标是那个,说明他们已经在做最后的准备了。

    “把手机给老马,让他做个彻底的分析。”夏晚星说,“还有,你今天晚上不要回报社宿舍了。就住我这儿,沙发可以拉开当床。”

    陆峥看了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明天一早还有采访任务,从这里到报社比从宿舍走近半个小时。”夏晚星已经在沙发上铺开一条薄被,“手臂的伤口需要休息。别跟我争。”

    她知道他不会争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争不过她,是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。在这个行当里,活下去是第一位的。感情是第二位的。有时候,职业本能会替你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说了。

    比如现在——她把枕头放在沙发上那个特定的位置时,手停了一下。那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房间的窗户和后门,是整间屋子视野最好的地方。如果有意外情况,从这里起身反击只需要不到两秒。

    这不是照顾,这是本能。

    但有时候,本能就是最深的照顾。

    夏晚星关了台灯,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三米之外沙发上陆峥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呼吸很浅,频率偏快。

    伤口还在疼。

    但他没出声,一句都没出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窗帘的缝隙,在地板上划出一条极细的白线。白线的位置从书桌腿移到床边,又从床边移向墙角。

    凌晨三点十七分,陆峥的呼吸终于变得绵长均匀。

    睡着了。

    夏晚星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。

    她想起白天见到的苏蔓。

    市一院住院部十二楼的走廊里,苏蔓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本病历夹,对她笑着说:“晚星,好久不见,你怎么瘦了?”

    那个笑容太熟悉了。从高中到现在,十六年了,苏蔓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会有一个极浅的酒窝,眼睛会弯成月牙。十六年足够让一个笑容刻进骨髓,变成不需要思考就能调用的记忆。

    但现在夏晚星必须重新审视每一个笑容。

    苏蔓是她的闺蜜。

    也可能不是。

    陆峥说,上次外围线人暴露的时间点,跟夏晚星和苏蔓见面的时间点高度重合。那条通讯频率,只有行动组内部和极少数的外围支援知道。而在夏晚星与苏蔓的那次聚会之后,频率就出现在了“蝰蛇”的监控范围内。

    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,扎在夏晚星心口最柔软的位置。

    但她不能反驳。

    因为职业本能告诉她,陆峥的分析是对的。

    在谍报行当里,怀疑一个认识了十六年的朋友,是你必须交的学费。这个学费很贵,贵到付完之后你可能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。但如果不付,代价可能是更多人的命。

    夏晚星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
    墙是老式的石灰墙,摸上去有点粗糙。她用指尖在墙上轻轻划了一个极小的十字——这是她自己的习惯,每次有想不通的事,就在墙上划一道。三道是警戒线,五道是危机,七道是绝境。

    这一道是第五道。

    明天,她要去见苏蔓。

    不是约会,是试探。

    她必须在苏蔓面前演得毫无破绽,像过去十六年一样笑,一样聊天,一样关心她弟弟的病情。然后在言谈之间,不动声色地布下几个诱饵,看对方会不会咬钩。

    她不希望苏蔓咬钩。

    她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的。

    但如果苏蔓真的咬了——

    墙上这个十字,就是夏晚星给自己的警醒。

    窗外,哑巴巷的天开始泛出极淡的灰白色。再过两个小时,这座城市就会醒来。卖早点的会推着车出摊,上早班的会骑着电动车穿街过巷,江城的晨光会照常洒在每一扇窗上。

    没有人知道,在这扇褪了色的深蓝色窗帘后面,两个情报员刚刚经历了一场安静的生死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知道,更多的事,正在天亮前的暗处悄然发生。

    茶凉了。

    天快亮了。

    江湖没有尽头,只有下一杯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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