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访问(二) (第2/2页)
这一番话,虽然客气委婉,却也无形中稍显刺人了点。
大明使团也考察了新华的乡间村落,在东平县的农村,他们看到了更为惊人的景象:
春耕时,农人们不仅广泛使用耕牛、驮马,还使用各种「机器」。
徐文轩记得那个春日的午後,在一片开阔的亚麻田里,两头健壮的挽马拖着一台铁制的机器在地里行进。
机器所过之处,土壤被翻开、打碎、耙平,一次性完成型地、碎土、平整三道工序。
农夫只需在前方驾驭马匹,几乎不用费太多力气。
「这是多铧犁、旋耕耙、平土器三合一的复式耕作机,」当地农官解释,「一天能耕种三十到四十亩地。如果是人工,每个人一天最多耕一亩多。」
「如此利器,造价定然不菲吧?」徐文轩问。
「出厂价三百五十到四百银元上下,视配置而定。但农户可以通过合作社集资购买,然後轮流使用。这些农业机械,政府有补贴,还有低息贷款,几十户农人想要购买一台,不会太困难。」
徐文轩不由在心中算了一笔帐,在大明,一个扛活的长工,一年的工钱满打满算不过三四两银子,嗯,约合四五块银元。
而在新华,一个农户若能藉助此类机械,耕作效率提升何止十倍?
即便扣除机器折旧、养护、畜力等成本,其净收益与大明农户的差距,恐已不可以道里计。
「贵国上下,何以对机巧器物锺情至此,乃至倾力推广?」一次餐叙时,徐文轩终於将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抛出。
座中一位新华地方官员放下筷子,苦笑一声:「因为缺人呀。贵使,你也看到了,我们新华全国人口不过七八十万,即便加上附从的土着,也不过百万上下,还分散在这麽广袤的土地上。」
「不靠机器,不借物力,凭这区区百万人,何以开垦这无边沃野?何以兴建城镇道路?何以支撑起哪怕最基本的各类工业?」
「人力短缺,乃是我新华发展首要之瓶颈。故凡能节省人力、提高效率的器物技艺,无论来自何方,只要合用,我等必千方百计求之、引之、改之、广之。」
徐文轩闻言,不由笑了,「原来如此。我大明则不然,地大物博,生齿繁庶。无论兴作何事,只需一声召募,应者云集,何愁人力不敷?」
说话之时,眉眼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优越。
那官员闻言,擡眼看了看徐文轩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委婉地说:「人口丰裕,自是江山社稷之福。然福祸相依,人口如何安置、生计如何保障,亦是治国之大要。」
「大明近十余年来流民之患愈演愈烈,蔓延数省。细究其源,除却天灾频仍、吏治或有疏失,恐怕多数附从作乱者,本也是无地可耕、无业可守的贫苦之人。」
「这————或许也是人口丰裕之下,不得不面对的另一种艰难吧?」
徐文轩顿时语塞,面皮微微发热。
大明立朝二百七十余载,土地兼并之剧历代罕有,膏腴尽归宗室、豪右,无数自耕农破产,沦为佃户、流民,最终在绝望中挺而走险。
朝廷剿抚并用,却难治根本。
这沉疴痼疾,何尝不是「人口丰裕」背後血淋淋的另一面?
这个问题,朝廷至今无解。
不,是历朝历代皆无解。
四月,使团提出前往新华其他重要地区进行「观风问俗」。
这个请求,在大明与周边藩属的交往惯例中,其实颇为敏感甚至逾矩。
因为,上国天使通常只驻跸藩国都城,接受朝拜宴飨,鲜少深入内郡,既有安全考虑,亦不免有避免窥探虚实之嫌。
当然,部分藩国对此也颇为忌讳。
然而,新华方面的反应再次出乎徐文轩预料。
外交事务部官员请示中枢後,不仅爽快应允,还主动提出可派遣熟悉情况的官员全程陪同,并提供必要的交通与护卫便利,行程安排可由使团自行拟定。
「彼辈似乎————颇愿我等深入观览?」副使陈廷玉得知消息後,捻须沉吟,「是自信其治下光昌流丽,无不可对人言?抑或另有所图,欲借我之眼口,向朝廷传递某些讯息?」
徐文轩对此不置可否,探查新洲「藩国」真实状况,本就是他们此行的一个重要目的0
旬月前,大明宣慰使团分成两路,陈廷玉带人前往金川河地区(今弗雷泽河流域),考察那里的农业和矿业;徐文轩则带领十几人来到新华湾东南地区(今普吉特海湾地区),这是继启明岛(今温哥华岛)之後,新华人口最密集、经济最称繁盛的两处区域。
宣汉城给徐文轩的震撼,不亚於之前的启明岛见闻。
这座位於湖海交汇处的城市,城建规模和人口数量确实不如都城始兴及重邑广丰,但依旧建有许多工厂。
沿着海岸绵延里许的码头上,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上百艘船只,有远洋帆船,有内河蒸汽船,有渔船,有货船。
蒸汽起重机将货物从船上吊起,直接装入等候的马车或轨道车厢——是的,宣汉也有「铁路」,虽然只有短短几里,但连接码头和城中工业和商业区。
城市里街道整齐,大多是碎石铺就,主干道甚至铺了水泥以减少尘土。
两侧建筑以砖木结构为主,多是一到两层,旗幡招展,货物陈列琳琅。
街上行人衣着整洁,面色红润,步履匆匆,显露出一种蓬勃的朝气。
这里跟启明岛几座城镇一样,街上也是看不到任何乞丐流民。
在大明的任何城市,乞丐都是街头常态,而在新华数月,使团成员确实未曾见过一名行乞者,而且这也不是新华官府刻意隐匿此类人员以做粉饰。
他们连土人都要抓来使唤,极尽压榨,怎麽会允许「闲散游荡」的乞丐随意流落街头?
「宣汉有大小工厂作坊一百余家,」陪同的宣汉县工务局长介绍,「涉及造船、渔业加工、木材加工、食品、机械、五金等二十多个行业。」
「全城一万二千人口中,近六成在工厂工作,还有相当数量的人从事与工厂相关的运输、销售、服务等行业。」
「此地工价,与始兴、广丰相比如何?」
「这里的工人跟启明岛那边相差不大,月薪四到六块银元,技术工人八到十块,高级技师或工头能达到十二块以上。至於工厂主和贸易商人,收入自然更高,但也要缴纳更高的所得税。」
「总之,肯出力、有手艺,在这里养活一家老小、渐有积蓄,并不算难事。」
「————」徐文轩再次叹息。
他想起离京时,京城米价每石一两五钱银已维持了许久,而一个普通朝廷小吏月俸不过一两。
这强烈的对比,让他心中那杆衡量「盛世」与「治绩」的秤,开始不由自主地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