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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93章 城西夜路遇真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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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0593章 城西夜路遇真神 (第2/2页)

,冒出极细微的白烟。

    “没菜。”他忽然说,“就一把阳春面。”

    他当真从挎包里翻出一小把面。那面是他早上准备给自己当午饭的,用油纸包着,只有二两重。他把面丢进铜锅,倒入半瓶水,又从调味盒里挑出几粒盐巴,一撮葱花——葱花是刚才出门前,从厨房窗台上那盆小葱里现摘的,黄绿黄绿的,像几个没睡醒的孩子。

    水开了。面在锅里翻着筋斗,白汤里浮起一层细细的油花。巴刀鱼用筷子轻轻拨着,手腕转动的节奏不急不缓,像在给这锅面念一首安魂的歌。

    他一边煮面,一边自言自语。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他和娃娃鱼能听见。

    “我老家有个说法,人死在外头,要是临了没吃上一口热乎的,魂会饿着,饿着饿着,就忘了自己是谁。忘了自己是谁,就再也走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算积德?”娃娃鱼问。

    “不算。”巴刀鱼说,“我就是个厨子。厨子见不得人饿着,不管是人还是鬼。”

    面熟了。他加了一点生抽,几滴陈醋,又捏了一小把胡椒粉撒进去。最后,他让面条在锅里多滚了七秒,才用筷子捞出来,盛进那个一直挂在挎包上的搪瓷碗里。

    汤清,面细,葱花碧绿。面香混着胡椒的辛气,在浓雾中撕开了一个口子,像黑屋子里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。

    无脸人整个身体都在发颤。它一寸一寸地往前移,喉咙里的声音变了调,不再是刀刮锅底,而是一种呜咽,像饿了太久的野狗终于闻到了肉味。它的“嘴”慢慢张开,那团灰黑气在唇边盘旋,却似乎不敢碰到那碗面。

    巴刀鱼把搪瓷碗放在地上,朝它推过去一步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他说,“没啥好东西,阳春面,酱都没搁太多。吃完就走吧,别在这条街晃了。”

    无脸人静了一瞬,然后,扑通一声跪在了那碗面跟前。它伸出两只灰白的手——那手已经不成形了,指尖融化成几根软塌塌的肉条——哆哆嗦嗦地捧起碗,将脸埋进碗里。

    没有咀嚼声,也没有吞咽声。只有那碗面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,每一根面条都像被什么无形的舌头卷起来,送进了那条裂开的“嘴”里。吃着吃着,无脸人的五官竟然慢慢浮现了出来。

    先是一双眼睛,浑浊,茫然,像隔了层脏玻璃。接着是鼻子、嘴巴、眉毛。这是一张老男人的脸,很瘦,颧骨高耸,额头上有块疤。他吃完最后一根面,把碗放下,慢慢抬起头,看着巴刀鱼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终于清澈了,清澈得能照出巴刀鱼的倒影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想起来了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却不再是先前那种刮锅底似的怪响,“我叫孙老憨。前年冬天,在桥洞底下饿死了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鼻子一酸,别过脸去。

    原来真是那个老流浪汉。

    孙老憨跪在地上,朝巴刀鱼磕了一个头。动作很慢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然后他的身体就开始散,像一场终于下完的雾,从脚开始,一寸一寸化成了透明的光。最后,只剩下一小缕暖烘烘的风,从巴刀鱼面前吹过去,带着一点点葱花和胡椒粉的味道。

    风散了。

    雾也薄了。

    街灯重新亮了起来,一盏接一盏,远远近近,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。棋牌室里又传出了搓麻将的哗啦声,路边的大排档也重新冒出了油烟。

    娃娃鱼收起铜勺,走到巴刀鱼身边,看着空荡荡的地面,又看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哭什么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用袖子狠擦了一把脸:“谁哭了?胡椒呛的。”

    娃娃鱼没拆穿他,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几步,她突然说:“巴刀鱼,你刚才做的这碗面,就是玄厨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跟上去,脚步比之前轻了些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普通厨师做菜,喂的是肚子。你刚才这碗面,喂的是一条魂。”娃娃鱼说,“让一个在人间迷路了两年的饿魂想起自己是谁,这一碗下去,比你赚一百个回头客还值钱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琢磨了一下,忽然咧了咧嘴:“那这碗面,我可以卖贵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免费给人吃了。”

    “是给鬼。”巴刀鱼纠正,“给鬼吃的不能算。要不我明儿在菜单上加一碗‘渡魂阳春面’,标价九十九,爱点不点。”

    娃娃鱼轻笑了一声。这是巴刀鱼今晚第一次听见她笑,短促得像路灯光闪了一下,可听在耳朵里,踏实得不行。

    他们又走了一阵,转过一个弯,城西老火葬场的方向,黑压压的建筑群在夜色中若隐若现。娃娃鱼忽然在一棵大槐树下停住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四下张望,除了树就是墙,哪有什么人影。他正要开口,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:“深更半夜,两个小年轻在老火葬场附近溜达。不是盗墓的,就是送菜的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大槐树的树杈上,蹲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,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,头发花白,脸上却没什么皱纹。他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,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,像一只打盹的萤火虫。

    “我们是送菜的。”娃娃鱼抬头说。

    “送什么菜?”那人问。

    娃娃鱼看了一眼巴刀鱼,然后清清楚楚地说:“酸菜会喘气,铁锅会打嗝,一碗阳春面,能渡人间饿死鬼。”

    树上的人沉默了几秒,然后噗嗤笑了一声,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:“乖乖,这单货有点意思。”

    他纵身一跃,从两人多高的树杈上跳下来,轻飘飘地落在地上,连个响都没有。那动作轻盈得不像个老头子,倒像片被风吹下来的槐花。

    “黄片姜。”他伸出手,在衣服上擦了擦,才递向巴刀鱼,“也是这附近一片最会炒菜的人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很热,粗糙,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,像握了一辈子锅铲。

    “巴刀鱼。”他说,“城中村后巷,卖面的。”

    黄片姜打量了他几眼,目光从头到脚走了一遍,最后停在他那个挎着的小铜锅上,轻轻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面煮得不错。”黄片姜说,“我隔了三条街都闻到了。就是葱花摘晚了,再早半刻,汤里能起一层更好的油花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眯起眼。这老头,果然不简单。

    他正想回嘴,黄片姜忽然凑近,鼻子朝他身上嗅了嗅,脸色微微一变。

    “你沾了‘那东西’的气味。”黄片姜的语气一下子沉下来,“比你身后那条鱼身上沾的,多十倍。”

    娃娃鱼脸色也变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气味?”巴刀鱼问。

    黄片姜没说话,抬头看了看天。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,又白又冷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,挂在天上,照着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鬼事的街。

    “你今晚煮面的时候,是不是手上有一滴东西,滴进了锅里?”黄片姜问。

    巴刀鱼心头一跳。他想起了昨晚炒酸菜炒粉条时,左手食指指尖渗出的那滴像油又像水的液体。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十滴玄髓九滴凡。”黄片姜盯着他,目光像剥了壳的鸡蛋,清亮得有点过分,“你的玄力,不是白来的。有人把一颗上古厨神的‘味种’,埋在了你的命里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嘴巴张了张,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
    黄片姜拍了拍他的肩膀,从他身边走过去,走出几步,又回头招手:“走吧。大半夜的,别让客人等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客人?”

    “你命里那位。”黄片姜说,“坐在你家店里,把你的酸菜坛子当摇摇椅呢。”

    巴刀鱼和娃娃鱼同时回头,朝城中村的方向看去。夜色深处,他家那盏时好时坏的霓虹招牌,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亮了。

    在很远的地方,一闪一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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