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艾轩笔髓录》 (第1/2页)
闽中多奇山,而黄檗为冠。其峰千仞,其气如蒸,四时苍翠,非雨而润,非烟而凝。山之阳有古寺,曰“艾轩”,颓垣败瓦间,独存一老僧,号“废公”。
废公者,不知何许人也,亦不言其岁。面目黧黑,如久经风霜之古木;衣衫褴褛,补缀之处,青苔隐现。寺中无香火,唯余一砚、一笔、一纸而已。
时万历四十二年,春深。一少年自吴越来,姓沈名砚,字墨痴。其家世藏书画,富甲一方,然所藏皆赝品,无一真迹。其父临终叹曰:“吾家藏画千轴,皆为匠人临摹。世间神品,已绝迹三百年矣。”沈砚闻言,尽散家财,负一剑,提一笔,入闽寻访“艾轩遗法”。
初至黄檗,沈砚见飞瀑流泉,云封雾锁,自以为得山水真意,遂于溪边展纸欲画。然笔落纸上,不过形似枯骨,毫无生气。连画三日,掷笔长叹,几欲折剑。
忽闻钟声,非金非木,声如裂石穿云,自峰顶传来。沈砚循声而上,攀藤附葛,至一断崖处,见一破庙,门楣仅余“艾轩”二字残匾。
庙内,废公正以指蘸水,在青石板上书写。其字或大或小,或疏或密,似龙蛇竞走,又似老僧入定。沈砚大骇,伏地便拜:“晚生沈砚,求大师授笔法!”
废公头也不抬,以指叩石,泠然作响:“笔法?吾无笔。”
沈砚愕然,视其案上,果无笔。唯有一截焦黑木炭,与寻常村野樵夫所用无异。
“既无笔,何以为书?”
废公抬眼,目光如电,直刺沈砚心底:“君以何为笔?”
沈砚恭对:“以狼毫为笔,以松烟为墨,以宣纸为地。”
废公大笑,声震屋瓦:“谬矣!狼毫死物,松烟死灰,宣纸朽木。以此求活,如缘木求鱼。”言罢,掷炭于地,扬长而去。
沈砚拾起木炭,入手轻飘飘,毫无分量。其上纹理粗糙,乃山中常见之物。沈砚怏怏而归,于庙外结茅而居,日夜观察废公动静。
废公每日所为,无非砍柴、汲水、煮茶、扫地。然其动作之间,皆有韵律。挥斧劈柴,似颜鲁公之撇捺;引绳汲水,若怀素之连绵;扫落叶于庭除,如八大山人画鱼,空处有物。
沈砚悟其意,遂弃手中狼毫,效废公用指蘸水,于沙地习字。三月过去,指破血流,终不得其神。其字虽有形,却无骨,如僵尸卧地。
一日暴雨,山洪骤发。废公所居茅屋为水冲垮一角。沈砚冒雨抢救,见废公端坐如常,任雨水淋身,浑然不觉。
沈砚急呼:“大师!屋漏矣!”
废公睁眼,淡淡道:“屋漏,天为之;心漏,君为之。屋可补,心漏何补?”
言未毕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,击中庭前一株古柏。火光冲天,柏树轰然倒下,燃起熊熊烈火。
沈砚惊退。废公却起身,踱步至火前,伸手探入烈焰之中。沈砚以为其疯,欲上前阻拦,却见废公从火中取出一物——竟是那截焦黑木炭!
此时,废公全身浴火,衣袂飘动,如赤练绕身。他转身对沈砚一笑,齿间白烟缭绕:“君求笔法,此即笔法!”
说罢,以火中炭,在尚未燃尽的焦木上,狂草写下八字:
**“笔咏黄檗,一脉通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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