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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542章 会议室里的硝烟与走廊上的抉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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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0542章 会议室里的硝烟与走廊上的抉择 (第2/2页)

他在努力控制表情,但嘴角的抽动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。

    买家峻看着韦伯仁。这个年轻人站得笔直,脸上已经没了颜色,但眼睛很亮。亮得有点吓人。买家峻见过那种亮——是豁出去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一句经典台词:一个人的真正价值,不是看他在高峰时如何表现,而是看他在低谷时如何站立。韦伯仁站了十年,跪了十年,今天终于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解宝华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会议室里的喧哗渐渐平息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他是秘书长,是班子里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。他在沪杭经营了二十年,人脉盘根错节,势力渗透到每一个角落。在场一半以上的人,都曾经受过他的照顾,欠过他的人情。

    他缓缓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衣襟,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。动作不紧不慢,一如既往的从容。然后他看向韦伯仁,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恨,也是惋惜,还有一些更深的、让人看不懂的情绪。

    “小韦,你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韦伯仁说,“开除公职,甚至可能要坐牢。我在市委工作十一年,这些规定我都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?”

    韦伯仁沉默了片刻,嘴唇翕动,末了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妈上个月搬进安置房了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了。

    “二号地块,四号楼,三单元,五零二。”韦伯仁报出那个地址,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报,咬字清晰得像在念判决书,“我妈今年六十七,一个人住。搬进去那天给我打电话,说房子挺好的,就是墙上有一道裂缝。我说没事,新房子都会有点裂缝,回头找物业补一补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,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“直到昨天,我才知道那道裂缝不是补一补就行的。我那天晚上去看她,她正拿块布塞裂缝。她说风大,从缝里灌进来,晚上睡觉冷。我说妈你咋不早说,她说你工作忙,不想给你添麻烦。”

    韦伯仁哭了。

    他就站在那里,当着十几个常委的面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也没擦。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
    解宝华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碎裂开来。那些裂缝,比安置房墙上的裂缝更深。

    “行了。”常军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,“我建议今天的常委会临时休会。韦伯仁提供的材料由纪委封存,涉及的干部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要说话。”

    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头响起。声音不高,但很沉。买家峻转头看去,是纪委书记贺敬之。整个上午的会议,他一言未发,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字。这会儿他站起来,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。

    “我代表市纪委表个态。”贺敬之的声音不大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,“第一,韦伯仁主动交代问题并提供关键证据,依法依规可从轻处理。第二,解迎宾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建议立即采取留置措施。第三,解宝华同志,请你配合调查,暂时不要离开沪杭。”

    解宝华慢慢转过头,看着贺敬之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随即恢复平静,只是那平静已不再是从容的伪装,而是一种崩塌前的沉默。

    “贺书记,二十年的老同事了,你这个决定,下得够快的。”

    “贺某吃的就是这碗得罪人的饭。”贺敬之戴上眼镜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解秘书长,请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两名工作人员站在门口,面色严肃。

    解宝华没有动。他站在原地,环顾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一张面孔。有人低头,有人避开目光,有人直视着他。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韦伯仁身上,看了很久,久到空气都凝固了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淡,没有恨,没有怒,只有疲惫。

    他把桌上的笔记本拿起来,塞进公文包,拎起包带,转身朝门口走去。走过韦伯仁身边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韦伯仁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

    “小韦,”解宝华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妈住的那个房间……找人把裂缝补了吧。天冷了,老人经不住冻。”

    韦伯仁猛地抬起头。

    解宝华已经走出去了。走廊上传来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一下,两下,三下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电梯口。

    会议室里,没有人说话。纪委的同志上前封存了韦伯仁提供的材料,贺敬之跟常军仁低声交谈着什么。买家峻坐在角落里,手里那支笔始终没打开。

    他望着门口解宝华消失的方向,忽然想起昨晚那张老照片。一九九五年秋,党校结业。照片背面那行字还在——“愿沪杭更好。”

    签字的人,如今一个已经躺在九泉之下,一个正在深渊边缘,只剩下常军仁一人还坐在会议桌前,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桌上那沓材料,像盯着一个用二十年时间才醒过来的噩梦。

    买家峻把笔收进公文包,站起来。常军仁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打电话。”买家峻说。

    “给谁?”

    “省纪委。解迎宾现在还在云顶阁,抓晚了就跑了。”

    常军仁点了点头,忽然又说了一句:“韦伯仁那里,纪委那边我帮他说两句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看向角落里的韦伯仁。他还站在原地,秘书处的人已经没人敢靠近他。他的腿还在抖,但脸上有了一种说不清的光彩,像卸掉了千斤重担后的那种轻松。

    买家峻走出会议室,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,掏出手机。窗外的沪杭新城正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,高楼耸立,车流如织。那些安置房,那些裂缝,那些在裂缝里灌进来的风,都藏在这片繁华底下,看不见,摸不着,但实实在在存在着。

    他按下拨号键。

    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    三声过后,对面接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是买家峻。有重要情况需要向省纪委当面汇报。”

    挂掉电话,买家峻转过身。

    走廊那头,花絮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靠在楼梯口的扶手上,手里拎着一杯咖啡。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,头发随意扎在脑后,眼圈有点红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们今天要动解宝华。”她递过咖啡。

    买家峻接过来,没喝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“云顶阁的消息,传得比风快。”花絮倩笑了一下,笑容里带着疲惫,“解迎宾已经在收拾东西了。他有一辆黑色奥迪,后备箱里塞了两个行李箱。你们动作要快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看着她,想起她这段时间暗地里递过来的那些零碎情报。每一份情报,都是从那个乌烟瘴气的云顶阁里挖出来的,每一次都是拿命在赌。

    “花小姐,你的账,等案子结了,我帮你算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你帮我算账。”花絮倩从手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塞进买家峻手里,“我需要你帮我证明——我花絮倩,不是他们的人。”

    信封里是一沓照片。云顶阁内部的照片。解迎宾、杨树鹏、解宝华,还有其他几个买家峻叫不上名字的人,围坐在包间里,桌上摆着账本和现金。

    “这是前天拍的。”花絮倩说,“他们已经开始分账了,杨树鹏要把地下产业的资金全部转到境外。解迎宾负责走账,解宝华负责压住市里这边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买家峻握紧那沓照片,抬头看着她:“你给我这些东西,你就没法回头了,你想清楚。”

    花絮倩把咖啡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。瓷杯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上回响,格外清脆,又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“买家峻,你知道一个女人在那种地方活下来,靠的是什么吗?”她没等他回答,“不是聪明。是记性。我记得谁害过我,也记得谁帮过我。你帮过我,常军仁帮过我,所以我还。至于回不了头——我早就没头可回了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走了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像某种不太规则的鼓点,渐行渐远,最终消融在午后的阳光里。驼色风衣的衣角在楼梯拐角一闪,不见了。

    买家峻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沓温热的照片。走廊两头都通着,一边通着会议室,一边通着楼梯口。会议室里还在争论,楼梯口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忽然想起一位故人说过的话: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,世间所有的抉择都是命中注定。

    也许不是命中注定。也许是每一个普通人在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,做的那一个又一个普通的决定,最终把一个人推到了风口浪尖,把一群人推到了光明与黑暗的交界线上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手表。下午一点二十分。

    距离专案组的抓捕行动,还有四十分钟。沪杭新城的天,要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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