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

第389章 迷茫的罗斯福

首页
关灯
护眼
字: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
    第389章 迷茫的罗斯福 (第2/2页)

页信纸。

    那是他准备写给远在纽约海德公园的表妹、也是他青梅竹马的恋人埃莉诺的信。

    他提起钢笔,在信纸顶端,写下了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【亲爱的埃莉诺:】

    【我在西海岸,在这个名为洛杉矶的奇蹟之城,向你致以问候。】

    【我在这里,看到了人类农业与工业结合的极致。这里的机械化程度与灌溉系统,领先了纽约和维吉尼亚至少五十年。这本该是一个令所有美利坚人感到骄傲的奇蹟。】

    【但悲哀的是,埃莉诺,这片土地的主人,他们根本不承认自己是美国人。】

    【他们不感激华盛顿,他们不敬畏星条旗。他们用着我们的土地,却在灵魂深处,建立了一个水泼不进、刀枪不入的独立王国。一个名为「加州」的宗教。】

    罗斯福写到这里,手腕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擡起头,望向远处那些在加州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工厂烟囱。

    他既叹服於这片土地所缔造的无与伦比的工业奇蹟,又对自身阶级的彻底边缘化,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失落。

    他继续写:

    【我曾以为,只要我们东海岸的子弟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,掌握他们的技术,我们便能重新夺回这个国家的话语权。但是今天,我发现我错了。】

    【我们面对的,不是一个政治对手,而是一个无法被击败的怪物。这个怪物甚至不需要枪炮来镇压我们,它只是通过发面粉、造机器,就彻底剥夺了我们这个阶级的生存空间。】

    【我有野心,埃莉诺。你懂我。我渴望像华盛顿、像林肯那样,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上刻下属於我的碑文。】

    【但在青山总统那完美无缺、甚至可以说是神乎其技的统治下,在这个连一个种地的老农都对体制怀有狂热信仰的铁幕下————我找不到我的舞台了。】

    【一个水手,如果出生在一片永远风平浪静的内陆湖里,他该如何证明自己是个伟大的船长?这个国家,这个世界,已经被加州锁死在了一个完美的笼子里。】

    【这里,已经不需要英雄了。】

    【纽约是坟墓,而加州,是一个没有我们位置的天堂。】

    写完最後一行字,罗斯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没有把信纸折起来,而是任由它摊在腿上,低下头,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的香菸,划了几次火柴,都没有点着。

    海风从橙林里穿过来,将火苗扑灭了又扑灭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
    一只修长、骨节分明的手,夹着一根尚未点燃的过滤嘴香菸,递到了他的眼前。

    伴随着一声金属打火机开启的脆响,一簇幽蓝色的火苗,稳稳地悬在了罗斯福的视线下方,纹丝不动,仿佛连加州的晚风都不敢在此刻造次。

    「抽这个吧。」

    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是一块被河水磨了千年的圆石,掷入湖心,不急,却有力。

    「劣质的菸草,只会麻痹一个年轻人本该锋利的神经。而你的神经,不该被磨钝。」

    罗斯福猛地擡起头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一个男人。

    他很难描述那个瞬间的感受。

    那人看上去不过三干出头,穿着一件极其简洁的衣服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

    但他就那样站在橡树的阴影里,却令罗斯福产生了一种错觉。

    仿佛不是这棵百年老树庇荫了这片土地,而是这个人,俯充了这棵老树站在他身旁。

    罗斯福没有拒绝。他极其自然地接过香菸,凑上前,借着那簇蓝色火苗,点燃了它。

    深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辛辣、醇厚、带着淡淡薄荷凉意的烟雾冲进肺腑。

    「谢谢先生。」

    罗斯福站起身,微微颔首:「富兰克林·罗斯福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,大二。」

    「我知道。」

    那人没有报出自己的名字,只是极随意地拣了一把摺叠椅坐下,目光不疾不徐地落在罗斯福腿上那封摊开的信纸上,只扫了一眼,便移开了。

    「加州大学校报的主编,汉字写的是宋徽宗的瘦金体,荷兰裔老钱家族出身,却选择来到西海岸,而不是留在哈佛。」

    他顿了顿:「这本身,就已经说明你不是一个平庸的人。」

    罗斯福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浮出一抹自嘲。

    「先生,您高估我了。在这个时代,如果一个东部的年轻人不能写一手漂亮的汉字,没有拿到加州教育部颁发的普通话高等证书,他甚至没有资格踏进华盛顿权力走廊的大门。这不是见识,这只是生存的本能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罗斯福家族,或者说整个东海岸的精英阶层,曾经是这个国家规则的制定者。

    但是现在学会写漂亮的汉字,只不过是一个失去话语权的旧贵族,向新秩序递交的投名状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很坦诚的实用主义。」

    洛森轻轻鼓了鼓掌,但那掌声里,不是赞赏,而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玩味:「识时务者为俊杰。但是,富兰克林—

    」

    「你好像并不认为自己是俊杰。」

    空气,在这一刻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罗斯福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分。

    「我说的对吗?」洛森的语气平静:「你写道,纽约是坟墓,而加州,是一个没有你们位置的天堂。」

    「一个水手,被迫困在一片永远风平浪静的内陆湖里。他学会了如何使用新式的桨,如何换上新款的船帆,如何用对方的语言向港口的管理员报到。但他永远无法回答自己的那个问题」」

    「我是来证明我是个伟大的船长的。可这里,从来就没有过风暴。」

    罗斯福的手猛地攥紧了膝上的笔记本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但那双眼眶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。

    被一个陌生人,在光天化日之下,一刀剜中了心里最深处的那道伤口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,比愤怒更难受。

    「难道不是吗?」

    他索性放弃了所有伪装,直视着洛森:「青山总统连任了四届!他的内阁就像一台永远不会生锈的机器,把这个国家打理得无懈可击!经济飞涨,失业几乎绝迹,连路边的乞丐都有加州政府的救济粮!在这样的社会里,民众需要的是一个继续发福利的管家,而不是一个带领他们去开疆拓土的领袖!」

    他猛地挥动手臂,指向那些在残阳里鳞次栉比的工厂与果林:「如果生在三十年前,我也许能在国会上为废奴慷慨陈词;如果生在一百年前,我也许能在独立战争的炮火里策马冲锋!但是现在?」

    「现在我能干什麽?去市政厅里当一个统计柑橘产量的文员?去给华盛顿那些官僚当一个卑躬屈膝的传声筒?」

    罗斯福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炭火:「没有风暴的大海,是无法造就伟大水手的。先生,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代人,最深重的悲哀吗?」

    洛森静静地听完了这一切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开口。

    他只是擡起头,看了看罗斯福,又看了看那片正在被暮色缓缓吞没的橙子林,然後,轻轻地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嘲笑。也不是安慰。

    「富兰克林,你说,风平浪静的内陆湖里,造就不了伟大的水手。」

    「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

    」

    「你连湖,都没有走出去过。」

    罗斯福愣住了。

    「在你的信里,你把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,定义为世俗权力的最高巅峰。你把东海岸老钱和西海岸新贵之间的角力,叫做时代的风暴。」

    「你的雄心,撑死了,也只是想要成为下一个林肯,下一个华盛顿。」

    洛森视线落在罗斯福的脸上,语气没有半分贬低:「但是,富兰克林,林肯解放了四百万奴隶。这是伟业。我不否认。」

    「然而此刻,这颗星球上,每一天死於饥荒、瘟疫、战争的人,有多少?」

    罗斯福的喉咙动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「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的非洲大陆,那里的人口,六成活不过四十岁。南亚次大陆,一场季风就能覆灭几十万人。整个中亚,没有乾净的饮用水。」

    洛森一字一顿:「那些人,叫什麽名字,你知道吗?他们的孩子饿死的时候,华盛顿的参议员们,在讨论什麽议题?」

    罗斯福沉默了。

    「你的悲哀,是没有风暴。」

    「而这颗星球上大多数人的悲哀,是他们就生活在风暴的中心,被它碾成了齑粉,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来。」

    「你抱怨加州锁死了这个国家的乱局,给了你一片太过完美的时代。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片你觉得无聊至极的内陆湖,究竟是用多少人的骨头、多少代人的血,才一点一点填起来的?」

    罗斯福的手,悄悄地收紧了,又慢慢地松开。

    洛森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
    「你说,你不知道在这个时代能做什麽。」

    「好。我来告诉你一个数字。」

    他直视着罗斯福的眼睛:「在未来的五十年里,这颗星球的人口,将会突破三十亿。」

    「这三十亿人,要吃饭,要穿衣,要生病,要生孩子,要死去,要留下他们的孩子继续在这颗石头上转圈。他们之中,将会爆发的战争、饥荒、瘟疫,每一场,都足以将任何一个旧时代的所谓英雄,压成齑粉。」

    「而同样是在这五十年里,我们会看见什麽?」

    洛森缓缓地擡起手,指向苍穹:「人类,将会第一次,用自己建造的飞行器,冲破这层大气。

    1

    罗斯福的瞳孔剧烈地震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在那一刻之前,这颗星球上的每一个人,每一个王朝,每一个帝国,都只不过是被这层薄薄的大气层。」

    洛森的声音降到极低,仿佛是在说一个只属於两个人的秘密:「永远困死在摇篮里的婴儿。」

    「富兰克林,」

    「你的野心,想要的是一个美利坚总统的位置。这个目标,对於你的才华来说,太小了,不是因为这个目标卑微,而是因为,在真正到来的风暴面前,任何一个只盯着选票和关税的政客,都将毫无意义。」

    「真正的风暴,不是你们东西海岸之间的权力更叠。」

    「真正的风暴,是有一天,当人类的飞行器第一次冲出大气层,望向茫茫宇宙时,会突然发现,」

    「这片宇宙里,不只有人类。」

    「而那一天,这颗星球上所有的国家、所有的旗帜、所有的民族矛盾和阶级斗争,都将在一个瞬间,变得像小孩子在沙坑里抢玩具一样,可笑,且脆弱。」

    罗斯福手里的香菸,已经燃尽,烫到了指尖,他却浑然不觉。

    洛森直起身,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:「你说这个时代不需要英雄。」

    「但,富兰克林一」

    「这个时代,从来不缺英雄。它缺的,是一个眼界大到足以装下全体人类命运的人。」

    「加州,从不吝啬给真正的天才提供舞台。只要你的野心足够大,大到不再去计较那片椭圆形办公室里的几把椅子,大到敢於去触碰整个物种的生死存亡————」

    洛森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:「哪怕你是个白人。」

    洛森没有再做任何停留。

    他转身,带着二狗和三狗,在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中,消失在了洛杉矶那渐渐亮起的辉煌霓虹之中。

    只留下富兰克林·德拉诺·罗斯福,一个人,呆呆地站在大橡树下。

    夜风卷过果林,带着橙花的甜香,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。

    罗斯福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某种东西,某种他在二十年的人生里,从未被人触碰过的东西,在胸腔里猛地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那个男人,自始至终没有嘲笑他,没有否定他,甚至没有直接反驳他的任何一个论点0

    他只是换了一个坐标系。

    只是把罗斯福一直以来作为「宇宙中心」的那张地图,默默地拿走了,然後放在他面前的,是一张大到没有边际的新地图。

    然後,站在那张新地图面前,回头看—

    罗斯福原本以为自己被关在笼子里。

    现在他才发现,所谓的笼子,从来都不存在。

    是他的眼界,画地为牢。

    罗斯福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、很久。

    最後,他拿起了钢笔。

    他在那句「纽约是坟墓,而加州是一个没有我们位置的天堂」上,狠狠地压下一道粗黑的墨线,将它彻底涂灭。

    然後,在残阳最後一缕余晖与洛杉矶万家灯火交接的那一刻,他重新提笔:

    【亲爱的埃莉诺:】

    【我今天,在洛杉矶的果林旁,遇到了一个人。】

    【我不知道他是谁。但我知道,在他面前,我过去二十年引以为傲的全部野心,不过是一个孩子对着空中比划的木剑。】

    【他告诉我,这颗星球上,有三十亿颗正在受难的灵魂。他告诉我,人类终将有一天会冲破大气层,然後在无尽的宇宙里,遭遇真正的风暴。】

    【埃莉诺,我曾以为自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。但今天我才明白,笼子,是我自己的眼睛画出来的。】

    【我不再需要那间椭圆形的办公室了。】

    【我要去加州大学最好的社会学与治理学实验室深造;我要去学习他们如何在乱世中管理这颗星球上最庞大的人口;我要去弄明白,当那场真正的风暴到来时,人类需要什麽样的人来掌舵。】

    【等我。埃莉诺。】

    【当我再次回到你身边的时候,我会成为一个配得上真正风暴的水手。】

    【—富兰克林·罗斯福,写於1902年洛杉矶,加州。】
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