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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0章 番外,‘天北的白龙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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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00章 番外,‘天北的白龙’ (第2/2页)

    雷震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挥了挥手:“老黑......”

    那个光头大汉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带新人。他要是死了,那就是他命中注定!不用管他!”

    老黑咧嘴笑了,那颗金属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:

    “放心吧队长,我会照顾好这个小孩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“照顾”两个字,说得格外重。

    我看着老黑,嘴角上扬,枪尖点地:

    “师兄,请多关照。”

    “不过......”

    “我会照顾好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“倒是您,别被我这个小孩比下去了。”

    老黑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跟着第三组出了营地。

    第三组一共四个人:老黑、一个叫“老鼠”的精瘦男人、一个沉默寡言、右臂是金属义肢的女人叫“铁手”,还有我。

    夜巡的任务很简单:沿着营地外围五公里范围巡逻,清理靠近的异兽,如果发现邪教徒踪迹,立刻上报。

    简单。但致命。

    因为荒野上的异兽,不会跟你讲规矩。

    出发前,老黑扔给我一把军用匕首:

    “你那根破棍子就别带了,拿这个。”

    我把匕首接过来,掂了掂,然后还给了他。

    “我用枪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龙枪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的兄弟,是我的半身,是我灵魂的延伸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丢下它。”

    老黑嗤笑一声:

    “随便你。”

    我们走进荒野。

    月光很淡,云层很厚,视野只有十几米。

    风吹过枯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。

    老黑走在最前面,老鼠跟在后面,铁手走在侧翼,我被安排在最中间......看起来是保护,实际上我清楚,这是“看着”。他们在看我会不会尿裤子。

    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老黑忽然停下来,举起拳头。

    所有人立刻蹲下。

    我也蹲下。

    “有东西。”

    老黑低声说,声音几乎只有气音:

    “十一点钟方向,五十米。”

    我没闻到什么,也没听到什么。但老黑的手指已经握在了腰间的刀柄上。

    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
    然后,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双、第三双、第四双……

    “铁齿狼。”

    老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:

    “六只……不,七只。”

    铁齿狼,荒野上最常见的异兽之一。

    体型像牛犊,皮毛黝黑,牙齿能咬穿钢板,速度极快,成群结队地捕猎。

    单只的战力大概相当于凝血境中段的武者,但一群......足够让一支训练有素的清剿小队全军覆没。

    “妈的。”

    老黑骂了一声:

    “七只,我们四个,干不过。”

    他从腰间拔出刀,那是一把厚重的砍刀,刀刃上有好几道豁口:

    “铁手,你带新人往回撤。老鼠跟我拖住......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。

    我站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你干什么?!”

    老黑压着嗓子吼。

    我没理他。

    我把长枪从肩上拿下来,枪尖斜指地面。

    然后,我开始往前走。

    不是走。

    是冲。

    “天北白龙,张九极......”

    “参上!”

    “参你妈......”

    老黑的声音被甩在了身后。

    风吹过我的耳朵,枪尖上的布条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那些字在月光下一闪一闪:

    “虽千万人吾往矣。”

    “一身转战三千里。”

    第一只铁齿狼朝我扑来,张开的嘴里满是倒钩般的利齿。

    “第一式......龙抬头!”

    我侧身。

    枪尖从下往上斜刺。

    噗嗤。

    贯穿咽喉。

    铁齿狼的身体在空中抽搐了一下,然后砰然坠地。

    “一!”

    第二只从右侧扑来。

    我没有收枪,而是顺势将长枪横扫。

    “第二式......白龙摆尾!”

    枪杆砸在它的头骨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......那头骨碎了,狼的尸体飞出七八米远。

    “二!”

    第三只、第四只同时扑来。

    我退了一步,长枪在身前画了一个圆,枪尖如蛇信吞吐,两次突刺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。

    噗。

    噗。

    两只铁齿狼的心脏被同时贯穿。

    “三四!”

    剩下的四只停下了。

    它们围着我转圈,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。

    我站在七具狼尸中间,枪尖滴着血,布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。

    然后我抬起头,看着那四只铁齿狼,嘴角一咧:

    “来啊。”

    “天北白龙在此!”

    “邪祟妖魔,谁敢与我一战?!”

    四只狼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我没有追。

    不是追不上,而是不需要。

    我把长枪往地上一顿,转过身。

    老黑、老鼠、铁手站在十几米外,三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,一动不动地瞪着我。

    老黑嘴里的烟头掉在了地上,他都没发觉。

    老鼠的腿在发抖。

    铁手的金属义肢嘎吱嘎吱地响,那是她在不自觉地用力握拳。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漫长的沉默。

    最后还是老黑先开口了。

    他弯腰捡起烟头,重新叼回嘴里,深深吸了一口。

    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在月光下像一团扭曲的幽灵。

    “妈的,”

    他说,声音有点沙哑:

    “你这小孩……到底什么来路?”

    我把长枪扛回肩上,走过他身边时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    “天北白龙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,师兄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我是你们的队友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包袱。”

    老黑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笑,和白天不一样。

    没有恶意,没有嘲笑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发自内心的......承认。

    “妈的,”

    他冲着我的背影喊:

    “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,叫我师兄?!”

    我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辈分不论年龄,论实力。”

    “师兄,您服不服?”

    老黑:“……服你妈个头。”

    “我妈?我妈在家看漫画店呢。”

    老黑:“……”

    回到营地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

    第七小队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白天的恶意,是一种新的东西......那是平等。

    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,大概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沟壑纵横,正蹲在地上擦一把狙击枪。

    他听见别人议论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那个新人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“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张九极。”

    “外号呢?”

    “天北白龙。”

    老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枪。

    “白龙,”

    他念叨了一句,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:

    “白龙……行,够唬人的。我喜欢!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朝我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他嘴里没剩几颗牙了,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狼看见同类时的亲近。

    “我叫赵老六,狙击手。以后叫我老六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伸出手,我握了。

    他的手很稳,指节修长,不像一个五十多岁老头的手。

    “小孩,你今天干的事,看着威风,但其实很蠢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?”

    赵老六挑了挑眉:“那你说说,蠢在哪?”

    “一,我不该一个人冲上去,万一还有埋伏的狼群,我死了就是白死。”

    “二,我不该在还没摸清敌情的情况下就暴露全部实力。”

    “三,我这样做会让队友陷入被动......他们追也不是,不追也不是。”

    赵老六沉默了两秒,然后哈哈大笑:“妈的,你这不是知道吗?那你为什么还冲?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的眼睛,目光坦然:

    “因为第一只狼扑过来的时候,我没有时间想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是脑子跟不上身体呗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长枪,枪尖上的血还没干。

    “是枪意。”

    “枪意到了,身体就动了。”

    “豪杰出手,从不犹豫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豪杰之魂,我的龙枪,告诉我,我能搞得定!”

    赵老六看着我,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看了我很长时间,然后低头,继续擦枪。

    “小孩,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:

    “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八年,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。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……这鬼地方,也许还有救的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意思就是,”

    赵老六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道光:

    “别死。好好活着。你的命比我们这些垃圾值钱多了。”

    我沉默了片刻,然后咧嘴笑了:

    “老六师兄,您不是垃圾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,没有垃圾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走错路的豪杰。”

    “总有一天,您会重新找到您的路的。”

    赵老六愣住了。

    他的眼眶,忽然有点红。

    “……妈的,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,继续擦枪,声音有点哑:

    “你这小孩,说话怎么这么酸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酸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!”

    赵老六:

    “……你赶紧滚。”

    “好嘞!”

    在清剿队待了一个月,我学会了三件事。

    第一,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比荒野上的异兽更危险。

    第二,在这里,实力不是保命符,脑子才是。

    第三,也是最核心的一条......在这群恶狼中间,你不能弱,但也不能太强。太弱会被吃掉,太强会被围攻。

    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策略:不主动惹事,但谁惹我,我当场就把他打趴下。

    第一个来试我的,是第二组的一个壮汉,绰号“野牛”。

    身高两米,体重三百斤,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,据说进来之前是个打黑拳的,活活打死了七个对手才被判了赎罪令。

    他找我麻烦的原因很简单:我抢了他的风头。

    “小孩,”

    野牛堵在我宿舍门口,双臂环胸,像一堵肉墙:

    “听说你很能打?”

    我正躺在床上看《龙枪豪杰物语》第四十一卷,头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跟我打一场。打赢了,我叫你一声哥。打输了......”

    他把指节捏得咔咔响:

    “打输了,你给我擦一个月的鞋。”

    宿舍里其他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眼睛盯着我们俩。

    空气忽然变得很紧,像一根拉满的弦。

    我放下漫画书,坐起来,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野牛师兄,您确定?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那行。”

    我从床上站起来,拿起了靠在床头的长枪。

    野牛瞥了一眼我的枪,嗤笑一声:

    “你那根破棍子,还贴着贴纸,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......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因为我的枪尖,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。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
    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。

    野牛低头看着喉咙前那点寒芒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野牛师兄,”

    我的声音很平静:

    “您的横练功夫确实很硬,但您的喉咙,练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,一刀就能切开。”

    “真正的战场上,没有人会跟您正面刚。”

    “您的对手只会瞄准您最薄弱的点,一击必杀。”

    我把枪收回来,重新靠在床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,别打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因为您不够强,而是因为......”

    “我从七岁起,就在研究怎么杀人。”

    “在漫画里。”

    野牛站在原地,脸涨得通红。

    他的拳头握了又松,松了又握,肌肉在皮肤下鼓胀如蛇。

    宿舍里有人小声说:

    “野牛,算了吧,你真打不过他。”

    野牛猛地转头,瞪了那个人一眼,然后回过头,死死地盯着我。

    三秒钟后。

    他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他顿了一下,没回头,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:

    “你等着。”

    “我等着的。”

    我说:

    “师兄,随时欢迎。”

    “豪杰之路,从不畏惧挑战。”

    从那以后,没有人再来找我的麻烦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野牛服了,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:

    这个十四岁的小孩,出手见血,不留余地。

    他不是来玩的,他是来拼命的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我对自己说:

    “尊重,是打出来的,不是求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厉飞宇大人说得对......”

    “枪,是最好的语言。”

    真正让我被第七小队接纳的,不是我的实力,而是一次任务。

    那是到清剿队的第三个月。任务等级:A级。

    目标:荒野深处废弃工业区,清剿一窝变异的巨型恐狼。

    数量:十二只成年狼,预计还有幼崽。

    这个任务原本是第三组单独执行的,但出发前一天,老鼠被一只异兽拖去了荒野......那是我们巡逻的时候,一只地蜥从土里突然窜出来,把老鼠的腿咬住了,我们拼了命才把他抢回来,但他的一只脚没了。

    铁手旧伤复发,第三组只剩老黑一个人能打。

    雷震队长站在营地中央,扫了一圈所有人:

    “谁愿意跟老黑去?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A级任务,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四十。

    在清剿队,没有人会主动去送死。

    雷震的目光扫过第二组、第四组、第五组……所有人都低下头,或者看向别处。

    然后我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我去。”

    全场安静。

    老黑站在人群里,看了我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只握刀的手,微微颤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师兄,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,咧嘴笑了:

    “这次,我帮你。”

    “豪杰之间,不就是你帮我、我帮你吗?”

    老黑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两个字:

    “……走吧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和老黑两个人,走进了荒野。

    巨型恐狼的体型是铁齿狼的两倍,速度更快,力量更大,皮糙肉厚,普通刀枪砍不动。

    A级任务的评级,不是没有道理的。

    我们在废弃工业区外围蹲守了三个小时。

    老黑趴在我旁边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压低声音说:

    “小孩,你为什么来?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没人愿意跟我来,你为什么要来?”

    我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厂区,月光照在生锈的铁架子上,像一副巨大的骨架。

    “因为如果没人来,这些狼迟早会扩散到营地附近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,是所有人。”

    “而且......”

    我转过头,看着老黑。

    “师兄,您上次跟我说,您是来赎罪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告诉您......”

    “罪,不是用死来赎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用活。”

    “活得像个豪杰,才是最好的赎罪。”

    老黑沉默了片刻:“……你他妈的真不像十四岁。”

    “我七岁就开始看《龙枪豪杰物语》了,”

    我说:

    “那里面有一句话......”

    “‘豪杰者,明知不可为而为之。’”

    “放屁。”

    老黑说:

    “这世上没有豪杰,只有该死的和还没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师兄,您又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世上有豪杰。”

    “您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您自己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黑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:

    “我杀过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老黑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捏碎了:

    “我杀的不是坏人,是一个好人。一个……帮过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喝多了,一拳打在他脑袋上。他死了。他的老婆孩子跪在法庭上求法官判我死刑。”

    老黑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但联邦没判我死刑。他们说,你这条命,留着去荒野上还。什么时候还完,什么时候算。”

    他把碎烟丝攥在掌心里,捏成了一个团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来这里。不是为了减刑,是为了……赎罪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他。

    月光照在他那颗金属牙上,反射出冷白色的光。

    但那双眼睛里,没有凶狠,没有暴戾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。

    “师兄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更该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活着,才能赎罪。”

    “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“您欠他的,不是一条命。”

    “是一辈子。”

    “一辈子做个好人,一辈子帮更多人......”

    “这才是赎罪。”

    老黑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妈的,”

    他说:

    “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,教训起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教训。”

    “是豪杰之间的......”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别你那套豪杰理论了。”

    老黑打断我:

    “狼来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和老黑杀了十二只巨型恐狼。

    不,准确地说,是老黑用命在扛,我从旁策应。

    老黑正面硬撼狼群,用他那把豁了口的砍刀,一刀一刀地砍。

    每一刀下去,都有血光迸溅,他的身上也多了无数道伤口。我在侧翼游走,用龙枪的点刺精准收割。

    打到第八只狼的时候,老黑的左臂被咬断了。

    不是骨折,是咬断了。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处涌出来,月光下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。

    老黑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但右手握着的砍刀没有松开。

    “老黑!”

    我冲过去,长枪横扫,把那头咬断他手臂的狼抽飞出去。

    老黑跪在地上,脸色白得像纸,但他抬起头,朝我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那颗金属牙上沾满了血,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

    “小孩,”

    他说,声音已经开始发飘:

    “我这条命……还了。”

    “放屁!”

    我吼他:

    “您要还,也得活着还!”

    我把他的断臂用撕下来的衣服缠住,止血,然后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

    “站起来,师兄!”

    “豪杰,不能跪着死!”

    “要死,也得站着!”

    “试试。”

    他站了起来。摇摇晃晃,但站住了。

    “后面的狼交给我。”

    我说:

    “您负责别死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命令!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他妈什么时候成我队长了?”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现在起,这刻起!”

    “天北白龙,暂代队长之职!”

    “老黑队员,服从命令!”

    老黑:“……行。”

    我转过身,面对剩下的四只狼。

    那四只狼围成一个半圆,暗红色的眼睛盯着我,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。

    我的身上已经多了七道伤口,最深的一道在左肩,深可见骨,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滴在枪杆上,滑过那些贴纸,滴在泥土里。

    手在抖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失血。

    但我握枪的手,没有松。

    “吾名张九极......”

    枪尖斜指。

    “天北之白龙!”

    “今日在此,以四狼之血,祭我豪杰之路!”

    “来吧!”

    月下,枪出如龙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打完的。

    我只记得,最后一只狼倒下去的时候,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,看什么都带着重影。

    我回头找老黑。他靠着厂区的墙壁坐着,断臂处的血已经止住了,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小孩,”

    他看着我,咧嘴笑了:

    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
    我也笑了,血从牙缝里渗出来:

    “师兄,您也不赖。”

    “疯子遇上疯子,这才是豪杰的组合。”

    我们俩靠在一起,看着月亮。

    月亮很圆,很亮,月光洒在满地的狼尸上,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。

    “老黑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刚才说,这世上没有豪杰,只有该死的和还没死的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现在告诉你......你错了。”

    老黑没说话。

    “你今天扛在最前面,一个人挡住了八只狼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因为你不怕死,是因为你知道,如果挡不住,我可能会死。”

    我的声音不大,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豪杰,什么是豪杰?”

    老黑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    然后他笑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笑,不苦了。

    “妈的,”

    他说:

    “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,教训起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我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教训。”

    “是豪杰之间的......”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,我知道,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。你都说八百遍了。”

    “师兄,您记住了?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说一遍?”

    “……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。”

    “声音不够洪亮!”

    “你他妈......”

    “师兄,豪杰不说脏话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我真想掐死你。”

    “您没了两只手,掐不死我。”

    老黑沉默了片刻,然后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我也笑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我们在荒野上坐了很久。

    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荒野深处若有若无的腥味。

    老黑忽然开口:“小孩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我沉默了片刻。然后我指着北方,长城的方向。

    “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长城......”

    “是我的归宿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站在长城之巅,手持龙枪,面对邪族千军万马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......”

    “我会让厉飞宇大人亲自转过身来,对我说一句......”

    “‘这一世,你来接我的班。’”

    老黑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,月光下什么也看不见。

    但他点了点头,呢喃道:

    “长城啊……那里才是豪杰聚集之地……可惜了……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我也做过梦……”

    “师兄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豪杰之路,什么时候都不晚。”

    “就算您没了左臂,您还有右臂。就算您没了右臂,您还有牙。”

    “只要您想,您随时可以重新开始。”

    老黑看着我,眼眶有点红。

    “……妈的,”

    他低下头:

    “你这小孩,说话还是怎么这么酸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酸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......”

    “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。知道了知道了。你再说我就要吐了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。

    那一夜之后,我在清剿队的地位彻底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我多能打,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两件事:

    第一,这个小孩会为了队友拼命。第二,这个小孩说到做到。

    在清剿队这种地方,前者比后者更稀缺,也更值钱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我对自己说:

    “豪杰,不是独行侠。”

    “豪杰,是让身边的人,也变得更好。”

    “厉飞宇大人,您教会了我这个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您。”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十六岁,高二,我接到了章天会长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:

    “代表天北一中,参加北原道武道大比。”

    北原道大比......整个北原道天才云集之地。

    我没有犹豫,当天就回了天北。

    那一届大比,在天北市举行。

    那一次,我见识到了很多天才...很多豪杰.....

    北疆:慕容玄,张九极,卓胜。

    朔方:端木瑞。

    安边:禹梦。

    雪川:颜博,方飞昂。

    ......

    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是一个天赋异禀的同龄人。

    慕容玄的玄瞳据说能看穿一切招式破绽,卓胜的剑法快如闪电,端木瑞的杀术诡异莫测……

    而我,一杆龙枪,从第一轮开始,一路挑翻所有拦路之人。

    打得酣畅淋漓,杀到双目赤红。

    直到半决赛,我遇见了慕容玄。

    他的玄瞳开合之间,我的龙枪第一次感到了无力。

    败了。

    输得心服口服。

    但我没有颓丧。

    走下擂台的那一刻,龙枪在掌心震颤......那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

    “天下豪杰如此之多,我的豪杰之路,又怎会寂寞?”

    我记住了慕容玄的背影,也记住了擂台上每一道灼热的目光。

    “下一届,我必拔得头筹。”

    “让‘天北白龙’之名,响彻联邦五道。”

    “慕容玄,你等着。”

    “下一次,我不会再输。”

    我苦练了一年。

    每一天,每一夜,龙枪不离手。

    我在等,等那个再次踏上擂台的机会,等和慕容玄一决高下的时刻。

    终于,等到了。

    我满怀期待地拿到参赛名单,目光急切地搜索那个名字......

    慕容玄,不在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:谭行。

    据说,他在预选赛上,正面击溃了慕容玄。

    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龙枪在掌心微微震动,比一年前更烈。

    我抬起头,笑了。

    “这一届的大比,看来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叫谭行的男人......”

    “想必,也是一位人中豪杰。”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“慕容玄的债,我先记着。”

    “谭行......”

    “你的名字,已经记录在我的灵魂战册之上!”

    而后,大比的规则变了。

    从擂台武斗,变成了幽冥渊探险。

    那天我还记得,我在北疆市的选手宿舍里,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《龙枪豪杰物语》第四十二卷出了吗?”

    “出了出了,上个月就到了。我给你留着呢,等你回来拿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“妈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我这次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可能……要很久才回来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你又要去拼命?”

    “……嗯。”

    又是沉默。

    然后我妈的声音,忽然变得很轻很轻,轻得像小时候她在我耳边讲故事: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活着回来。”

    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窗外的月光照在枪尖上,布条上的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。

    我深吸一口气,把胸腔里那股酸涩压下去,然后用最坚定的声音,一字一顿地说:

    “妈,您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豪杰,从来不会死在路上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只会死在......该死在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而那个地方,绝不是幽冥渊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然后我妈笑了,笑骂了一句:

    “……神经病。”

    “挂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我把手机揣进口袋,转身走到墙角,扛起那杆长枪。

    枪尖上的布条,已经换了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荒野的风沙磨断了它们,异兽的血浸烂了它们,时间像锉刀一样,把那些曾经崭新的话语一层层剥落。

    但有一句话,我每一次重新换布条的时候,都会将它写在布条正中央。

    不偏不倚。

    一笔一划。

    像刻进骨头里一样。

    就是那句......

    “这个背影,好像我啊。”

    我低头看着那条布条,笑了。

    月光下,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,像是一道咒语,又像是一个约定。从七岁到现在,从漫画店的橱窗到荒野的营地,从三千人的欢呼到一个人的独行。

    它一直都在。

    “厉飞宇大人,”

    我抬起头,看向北方,看向长城的方向:

    “您的后继者,快要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幽冥渊探险完,我就要上长城了!”

    “虽然,可能比我想的要早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......”

    我把长枪往肩上一扛,枪尖上的布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那句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被吹得几乎要飞起来。

    我大步跨出宿舍的门,走进月光里,嘴角咧到最大:

    “豪杰,从不怕早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只恨......来得太晚。”

    “长城,等着。”

    “天北白龙,参上!”

    .......

    后面的故事,你们已经知道了。

    幽冥渊深处,我们找到了邪神化身。

    那一战,韦玄爆体阻敌,血色的焰光刺痛了我的眼睛。

    我没来得及悲伤。

    因为豪杰,不回头。

    我将谭行推出断龙石门。

    最后,只剩我一个人。

    那扇门落下的时候,我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因为我知道,门外是苏凌月、是马乙雄、是卓胜,是那些活着回去的人。

    他们会替我活着,会替我看见明天的太阳。

    而我?

    “我要留下来。”

    “陪这狗屁邪神,走完它最后的时光。”

    我坐在血肉泥沼里,靠着枪杆,给它比了一个中指。

    “喂,邪神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不知道,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不是入侵人间。”

    “是......”

    “遇到了我。”

    “天北白龙,张九极。”

    然后我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我要跳舞。”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“我要舞枪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张九极,天北白龙,在死之前......”

    “要给自己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!”

    枪动了。

    那一枪,我刺向虚空。

    “吾名张九极......”

    枪身回旋。

    “天北之白龙!”

    步伐转动。

    “游龙纵横廿三载,笑傲天北未逢敌手!”

    长枪越舞越快。

    “当游龙汇海,海不迎我,我自来也!”

    鲜血飞溅。

    “落叶当归根,叶不迎我,我自归处!”

    我的身体在崩溃,但我的枪意,从未如此炽烈。

    “四方纵横......”

    “吾乃真豪杰!”

    最后。我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长枪抛向空中。

    它化作一道银芒,直冲穹顶,然后调转枪头,朝着我坠落。

    我张开双臂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脑海里,最后浮现的,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。

    漫画店。

    小小的我,踮着脚尖,指着橱窗里那本《龙枪豪杰物语》,对擦拭书架的母亲喊道:

    “妈!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!”

    “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!”

    母亲转过头,阳光照在她的脸上,她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“好呀,我们家小九极,将来一定是最了不起的英雄。顶天立地,一枪断山河!”

    我知道....

    我做到了!

    我真的做到了!

    噗嗤......

    长枪贯体。

    冰冷的枪尖从后背刺入,从前胸穿出,将我的身体钉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剧毒与邪力顺着枪身涌入,像万蚁啃骨,像烈火焚心。

    剧痛吞没了一切。

    但我的双腿......没有弯曲。

    豪杰从不软弱。

    我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被自己的龙枪钉在地上。

    脊背挺直,头微仰,面向虚无的穹顶。

    血从嘴角滑落,滴在胸前的枪杆上,发出轻微的“滴答”声。

    意识像退潮的海水,一层一层陷入黑暗。

    我叫张九极。

    天北白龙。

    我知道,我的豪杰之路,到此为止了。

    但我没有后悔。

    我只有一句话,想告诉天下人:

    “他日,我为你们挡住邪族的时候......”

    “别忘了,欠我一声‘豪杰’。”

    因为老子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。

    老子可是......

    “天北之白龙,是撕裂绝望之暗,引领黎明之光的破晓之枪......

    “……张九极……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是也……”

    ........

    后记

    我是张九极。

    如果你在读这个故事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或者,有人替我活着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文字的。

    也许是十年后。

    也许是一百年后。

    也许邪族已经被皆尽屠灭。

    也许长城上又多了一个扛枪的背影。

    但有一件事,我知道......

    豪杰之路,从来没有终点。

    我的路走完了。

    但你的路......

    还长。

    所以,别停下。

    拿起你的“枪”。

    不管那是什么......一本书、一支笔、一个信念、一个别人都觉得可笑的白日梦,或者只是你心里那团还没熄灭的火。

    握紧它。

    然后,站直了。

    跟这个世界,说一声:

    “呔!兀那杂鱼,报上汝之名讳!”

    “吾乃天生豪杰!”

    “是撕裂绝望之暗、引领黎明之光的......破晓之光!”

    天北白龙·张九极之绝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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