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(完) (第1/2页)
1967年11月初,澳门港口。
苏敬言拢了拢身上的中山装,该风带着咸涩的水汽扑面而来,吹散了三天两夜绿皮火车攒下的疲惫。身后二十一位同行的教授,鱼贯走出船舱,一个个抻着脖子往前方张望。
从燕京出发时,燕园的风还裹着黄沙和大字报的哗啦声。一路南下,越往南走,火药味越淡,直到过了关口,连口号声都听不见了。
所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——澳门这个弹丸之地,到底是什么模样?
他们对澳门的印象还停留在旧书本里:巴掌大的小城,赌馆烟馆林立,洋人巡捕横行,街道逼仄破旧,是个藏污纳垢的边陲地界。
临出发前,还有留校的同事感叹,说好好的教授不当,跑去寄人篱下,太委屈了。
可当晨雾被江风一点点撕碎,前方的轮廓撞进眼帘时,所有人都鸦雀无声。
这哪里是什么破旧渔村?
工地上的塔吊像雨后春笋般竖了起来,密密麻麻连成一片钢铁森林,长臂起落间,成吨的钢筋水泥稳稳落在工地上。
最靠近海岸的区域,大片填海造陆的工地一眼望不到头,满载土石方的卡车排成了长龙,车轮滚滚,尘土漫天,号子声能隐约听见。
再往港口深处望去,是一片崭新的集装箱码头。数十米高的岸桥吊笔直矗立,红、蓝、绿三色的集装箱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座座小山。
三艘万吨级货轮并排靠在泊位上,龙门吊在甲板上来回穿梭,卸货装货的节奏快得惊人,机器轰鸣、汽笛长鸣,撞得人耳膜发颤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
年轻的李教授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:“这真是澳门?我前年看地理杂志,说澳门内港最多停千吨的船,这……这万吨轮都并排靠了?”
教化学的张教授推了推眼镜,眉头都皱了起来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“不对啊,解放前我随导师来过一次澳门。”
“那时候内港全是烂泥滩,一涨潮就淹路。这才十几年,怎么填出这么大一片地?”
众人七嘴八舌,全是震撼。
苏敬言也震惊了。
他见过天津港的热闹,见过上海的繁忙,可那都是国家砸钱修的。澳门这么个巴掌大的地方,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建设场面?
这时,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:“各位老师一路辛苦!我是驻澳文教办事处的王建国,大家叫我老王,或者王同志就行。”
苏敬言作为带队的,上前和他握了握手:“王同志你好,劳烦你专程来接。”
“不麻烦不麻烦!”王建国笑得一脸热情,拎起苏敬言脚边的旧皮箱就往前走:“上面特意交代了,必须接得妥妥当当,走。”
一行人跟着他往码头出口走,正好横穿装卸作业区。
苏敬言他们走着走着,脚步就慢了下来。
左侧的仓库区,成箱的货物正被叉车运上货轮,木箱上清晰印着“当归”、“钨精矿”、“锡锭”的字样,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,一眼望不到头。
右侧刚卸船的货区,一袋袋印着外文的尿素堆得像小山,旁边是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。还有几个穿制服的人,正小心翼翼地搬着铁箱子。
苏敬言忍不住开口。
“王同志,这些货……”
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脸上露出几分自豪:“哦,这些啊,都是我们的硬通货。”
“往外运的,大多是中药材和有色金属,钨砂、锡、锑这些,能换不少外汇。”
“往里运的全是内地急需的:化肥、农药、西药、橡胶,还有工业设备、化纤原料。”
“最金贵的就是那几箱计算机,燕京中科院订的,专门从南华买的,明天就过关送回去。”
“说句实在话,现在外面封锁得严,好多物资内地根本买不着,香港最近也乱了起来。”
“现在就全靠澳门这个口子了,我们守在这儿,就是给国家守着一条南大门的生命线。”
众人听得心里一震。
正说着,一个光着膀子的搬运工扛着两大袋化肥,大步流星地从旁边走过。他皮肤晒得黝黑,肩膀上搭着条擦汗的毛巾,看到苏敬言这群人时,停下脚步,咧嘴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王哥,这就是燕京来的先生们?”
“是啊!”王建国笑着点头:
“以后你家孩子就交给他们教了。”
“哎呀那可太好了!”搬运工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,把肩上的袋子往地上轻轻一顿。
“我们这些扛大包的,斗大的字不识一筐,以前想让娃读书,私立学校贵得要死,根本读不起。现在好了,我们工人自己的学校。”
他说着,慌忙从裤兜里摸出一堆水果糖,有点不好意思地往苏敬言手里塞:“先生,哦也没啥拿得出手的,这糖您拿着,给大家分分。”
不等苏敬言推辞,他把糖果往他人手里一塞,扛起袋子就走,脚步虎虎生风,很快就融进了忙碌的人流里。
苏敬言捏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水果糖,糖纸被手心的汗浸得发皱。在燕京的这一年,他戴过高帽子,挂过的牌子,走在路上连街坊邻居都躲着走。
他做梦也没想到,在澳门这个异乡之地,一个素不相识的人,会把他当成这么金贵的人。
这份沉甸甸的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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