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(三) (第2/2页)
起老婆,哄着怀里的小儿子,连滚带爬地往岸上冲。
脚踩在土地上的那一刻,周桂兰腿一软,直接蹲在地上干呕。徐小宝哇的一声哭出来,攥着徐佩绅的衣角哽咽:“爹,我难受……”
“乖宝不哭,不哭啊。”徐佩绅赶紧放下箱子哄儿子,又回头拍了拍老婆的背。
“再忍忍,到地方就好了。我们以后就在澳门过日子,再也不用回去受气了。”
他回头望了眼黑漆漆的海面,那艘破渔船早调了头,眨眼就融进了晨雾里。
为了这趟偷渡,他花了整整十根大黄鱼——阿四说带家眷风险大,价钱翻倍。徐佩绅心疼归心疼,还是咬着牙给了。
可现在,钱花了,人也到了,连句交代都没有,直接把一家三口扔在了这陌生的岸边。
徐佩绅却半点不生气。
他紧了紧怀里的牛皮箱,心里那点忐忑不安,瞬间烟消云散了。
怕什么?他有钱。
这箱子里装着他大半辈子的家底——五十根沉甸甸的大黄鱼,还有一沓沓美钞和港币,最内层还夹着花旗银行的存款单,足足八万美金。
在内地的时候,这些东西藏在墙缝里、床底下,连老婆都没敢告诉。到了澳门,这就是他的底气,是他们一家三口当富家翁的本钱。
“我们的苦日子,熬到头了!”
徐佩绅意气风发,整了整皱巴巴的长衫,一手牵一个,辨了辨方向就往市区走。
一开始他还存着几分谨慎,不敢去太显眼的地方,在巷子里找了家偏僻的小旅馆。房间又潮又小,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,被子泛着霉味。
周桂兰抱着儿子坐在床边,皱着眉说:“他爹,这地方也太差了,要不我们再找找?”
“先凑合一晚。”徐佩绅把箱子放在床底,压低声音:“刚到地方,别太招摇,明天再说。”
将就睡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,窗外汽车喇叭声、店铺叫卖声此起彼伏。徐小宝扒着窗户往外看,指着街上的小汽车和糖铺眼睛发亮。
徐佩绅看着墙上发霉的水渍,再看看儿子渴望的眼神,当场就忍不了了。他堂堂的大学教授,在内地受了那么多罪,好不容易带着老婆孩子逃出来,难道还要住这种破地方?
享福!必须立刻享福!
“退房!”徐佩绅当即拎起皮箱,带着老婆孩子出了门,直接叫了辆出租车:“师傅,去新马路最气派的南华大酒店!”
酒店大堂铺着大理石地砖,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。前台小姐穿着合身的旗袍,笑容得体:
“先生,住店?”
徐佩绅也不说话,把牛皮箱子往柜台上一放,故意掀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条角。他下巴微抬,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:“开你们最好的房间,要能住三个人的,先住一个月。”
前台小姐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:“好的先生,我们的豪华海景套房一晚1200南元,视野最好,带独立浴室,还有……”
“啰嗦什么。”徐佩绅不耐烦地打断她,伸手抽出一沓美元拍在柜台上:
“叫人把我行李送上去,再送份早餐到房间——牛奶、黄油面包、火腿煎蛋,都要三份,再拿瓶进口红酒,外加一份孩子吃的奶油蛋糕。”
“哎好!您稍等。”“阿强!快过来帮先生拿行李,送508豪华海景套房。”
周桂兰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,偷偷拽徐佩绅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他爹,太贵了!一晚上一千多南元,这得花多少钱啊?省着点花。”
“怕什么?”徐佩绅拍了拍她的手:
“我们有钱。以前委屈你和孩子了,到了这儿,就得好好享享福。”
徐小宝扒着柜台看水晶吊灯,嘴里念叨着蛋糕,眼睛里全是好奇。
徐佩绅看着妻儿的样子,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舒坦。在内地,他天天低着头做人,开会坐最后一排,多吃一口肉都怕被人说。可到了这儿,一沓钞票扔出去,人人都得对他客客气气的
这才是人过的日子。
进了房间,周桂兰摸着柔软的弹簧床,看着透亮的落地窗,半天都不敢坐。徐小宝趴在窗边,指着楼下的汽车和轮船哇哇直叫。
徐佩绅先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酒店的浴袍,坐在桌边等着早餐。面包松软,火腿咸香,奶油蛋糕甜丝丝的,徐小宝吃得满脸都是奶油,周桂兰也小口吃着面包,眼眶红红的。
“慢点吃,不够再要。”徐佩绅看着妻儿,心里满足得不行,多少年没这么舒服过了。
吃饱喝足,徐佩绅神清气爽,第一件事就是上街置办行头,带着老婆孩子直奔服装店。
“老板,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洋装拿出来,英国料子的。”他往真皮沙发上一坐,派头十足。
“再给我夫人挑两件最好的旗袍,材料要最好的,再给孩子拿两套小西装。”
服装店老板是个精明的广东人,做了十几年生意,一眼就看出这是个人油水足得很。他笑得满脸褶子,亲自拿了几套衣服过来:
“先生好眼光!这都是最新的款式,是上海师傅手工缝制的。您穿上身,保管比洋行的大班还精神。夫人穿这旗袍,别提多端庄了。”
徐佩绅一连试了三套西装,对着镜子照来照去,越看越满意。周桂兰穿上枣红色的真丝旗袍,站在镜子前都不好意思抬头。徐小宝穿着小西装,像个小少爷,跑来跑去特别开心。
“都包起来。”徐佩绅大手一挥:“还有那双三接头的皮鞋,女士的高跟鞋,孩子的小皮鞋,也一起算。再给我拿几件白衬衫。”
说着就掏美元结账,老板接过仔细看了看了看,眼睛都笑没了:“先生大气,欢迎常来。”
一家人换上崭新的衣服,徐佩绅手腕戴上刚从金店买的南华手表,周桂兰耳朵上别了副珍珠耳钉,徐小宝手里抱着新买的玩具。
走在大街上,路边行人纷纷投来目光,徐佩绅腰杆都挺直了不少。什么批斗、审查,什么牛棚、交代材料,全都见鬼去吧!
从今往后,他徐佩绅就是澳门的体面人,等着他的是洋房、汽车、花天酒地的好日子。
逛到傍晚,徐佩绅听说附近有赌场,心里顿时痒痒的。他让周桂兰带着孩子先回酒店,自己想去玩两把。
“他爹,别去了吧,赌博哪有好下场……”
周桂兰有点担心。
“怕什么?就玩两把,消遣消遣。”徐佩绅满不在乎:“我们这么多钱,输点算什么?你带孩子先回去,给孩子买点蛋挞吃。”
他塞给老婆几张美元,转身就进了赌场大门。里面灯红酒绿,人声鼎沸,骰子声、筹码碰撞声、笑骂声混在一起,熏得人头脑发热。
徐佩绅换了筹码,先凑到骰子桌旁观战,看了几把就手痒了,小心翼翼压了十块钱小。
“开!一二四,小!”
荷官一掀骰盅,他心里一喜,居然中了。连着赢了三把,他面前的筹码堆了一小堆。
徐佩绅顿时飘了,觉得自己今天手气真是无敌,一把把所有筹码全推了出去:“全压大!”
“四五六,大!通杀!”
周围一片起哄叫好声,徐佩绅哈哈大笑,抓起一把筹码就扔给荷官:“赏你的!”
荷官眼睛一亮,赶紧弯腰鞠躬道谢:“谢谢老板!老板手气真好,肯定发大财。”
他这副阔绰的样子,早就被旁边盯梢的小混混看在了眼里。那混混名叫阿鼠,以前是放高利贷的。但现在这条门路被南华来的人堵死了,只能专门在赌场里找刚从内地过来的水鱼。
阿鼠瞅了半天,悄悄退到柱子后面,拨通公众电话,小声说:“彪哥,这边有条肥鱼。”
“穿西装戴手表,内地口音,出手特别阔,赢了点钱就乱打赏,看着像是刚偷渡过来的。”
“刚才还看见他老婆孩子了,应该是一家子逃过来的,家底肯定厚。”
电话里里传来粗哑的声音:“带家眷的?那更好拿捏了。盯着他,等他出来,找个僻静巷子跟他聊聊,不要闹太大,先敲一笔再说。”
“收到!”
徐佩绅压根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狼盯上了。
他越玩越上头,赢来的钱很快又输回去大半,到最后几乎都没了。他也不在意,反正这点钱对他来说就是九牛一毛,权当图个乐子。
走出赌场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路边的霓虹灯晃得人眼睛发花。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慢悠悠往酒店走,刚拐进一条没路灯的小巷子。
就被三个人堵了个正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