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:海东之洲 (第1/2页)
乾元二十六年,六月。
日本相模国以东的大洋上,三艘明船已经等了九日的风。
自浦贺解缆算起,今日是第六十七日。
午后海上闷热,瞒天虫正在怀远船尾替一个明州水手拧手巾,然后盖在了对方的额头上。
这水手昨夜听到黑里的海下有人在喊他,他一个猛子就要翻过舷墙跳下,亏得一旁的人揪住了他的裤腰,才将泪流满脸的水手压在了下面。
所有人都理解他,在这样黑的没有任何光的环境下,任何人都会发疯的,更不用说,他们早就已经是一群疯子了。
瞒天虫也怕这个影响士气,刚那边忙完,就来这边稳定人心。
忽然,有人在底下喊:
“聂都管,劳驾搭把手!”
喊话的是济川的副火长赵九,带了七八个人,划一条舢板过来。
瞒天虫和水手们将缆绳放下,那边赵九就带着一伙人上了船。
瞒天虫拉来赵九,奇怪道:
“你怎么来这了?济川号出了什么事了?”
赵九摇摇头,沉默了下,说了这样一个事:
“都管,起风以后,我想领济川号往南去,找东风回日本。还有长宁号上,也有人愿意跟我走。”
“你走不走?”
大明平定日本已有七年了,终于在今年四月,由大明官方自己组织的三艘探索船队终于从相模浦贺解缆,先借日本东岸那股急流向东北,再乘西风一路往东。
这条向东的海路已经有很多船队探明过,但再往深处已经没有岛屿可以依靠,大明民间的商船一直将其视为绝路。
于是,这一段更深海的航路,只能由大明官方来走,而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,就是要找到陛下说的那片大陆。
所以船队不仅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,更有携带火绳铳、披胸甲的武士,甚至他们连战马也带了十八匹。
船队出海那日,日本国主,陛下的六皇子亲自送行,他对带领船队的瞒天虫说了这样一番话:
“当下出海,所图无非金银、百物。”
“可本王希望你们,不要忘记我大明的荣耀!”
当时瞒天虫的信誓旦旦,如今已烟消云散,在出海后的六十七日,他们船上的物资就已经消耗大半,可他们仍旧没看到大陆!
于是人心动荡,各奔活路!
……
此时,怀远号的副将杜成正在船上杀鱼,听见赵九的话,抬起头来:
“你船头病着,济川号的事该你开口。可长宁号几时也归你掌舵了?如今你上来说这般?是想造反?”
赵九冷哼:
“杜二,造不造反不是你说的,现在这情况,还能往前吗?”
“这几日大洋上连一口风都没,我们三条船在洋上寸步难行,现在好不容易来了风,我们还不走?再往前,要是再遇到一次,咱们所有人都得渴死在船上!”
杜成还要说话,瞒天虫摆了摆手,将赵九带来的,落在最后一个的济川号军吏提了上来,便叫赵九先和大伙说说,要是回去,怎么走法。
赵九抿了下嘴,不说话了。
因为脱离海岸线,他们靠着手上的工具实际上压根判断不了已经到哪了,所谓的回头,其实也就是心理作用。
但人就是这样,绝望时总得做些什么改变吧,不然等死吗?
见赵九说不出话,那边杜成又要说话,瞒天虫却叫书吏取过水册,告诉大家现在三条船的水还能再吃二十六日。
然后他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大海,回忆道:
“陛下许我为出海使,我有幸去京面圣。”
“陛下说扶桑往东还有一大片陆地!”
“这是陛下对我亲口说的,那就是天宪!”
“所以我们如果就真要死在这海上,那我们也要死在向东的路上!”
瞒天虫将手指顶在赵九的胸膛,冷漠道:
“你是来和我说这事,所以我当你是和我商量!”
“但记住,下一次,再有这样的话,你九族难保!”
说完,瞒天虫指着外面的大海:
“赵侯昔日曾问,扶桑之东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吗?我们就是要去看看,看看太阳到底落在哪!”
“向前!一直向前!不停!”
“大明的日月会庇护我们的!”
……
第七十九日,卯时。
怀远桅盘上的施阿寿正在拔脚底一根木刺,船给涌浪托起来,东边乌云密布在下着暴雨,而他们这边万里天晴。
这种情况,在他们出海后已经习惯了。
他把木刺拔净,随着高桅船几起几落,才拉住来换更的同伴:
“你看着点,我下去拉个屎。”
就在说话的时候,东边的乌云已散了,然后二人就看到从那乌云中露出一片山头,山腰还有一线白雾。
二人愣住了,然后齐齐擦了眼睛,又彼此看了一眼,继而发疯大吼:
“见陆了!”
“见陆了!”
“我们找到了!”
……
三艘巨大的高桅海船缓缓压向海岸。
瞒天虫令怀远号向岸靠近,两船留在外海继续等他旗号。
当怀远号的铅锤探到底,水手将锤底粘来的细沙拿给火长看,黄敬点头,下令收帆。
锚索绷紧以后,船上才有人哭出声来,继而一片人扑到船边,兴奋大喊。
瞒天虫没有让他们一齐下船,先派杜成带十二人上岸,火铳裹好,从糠桶中的起出甲胄,刀兵,然后目送杜成他们上岸。
然后他看着眼前的这处湾口,久久不动。
前头杜成他们很快就回来了,汇报说这里并无人烟。
瞒天虫他们在这边补满水,留下了一队人和物资,让他们在这里建立基地,最好能趁着时间种一点能成熟快的。
然后他便带着船队沿着海岸线向南走了,经验来说,越靠南边,气候越湿润,越可能遇到人烟聚落。
而之后的时间就轻快了,只要看到陆地,所有人都精神振奋,所以即便后面又走了两个月,大家也只是上了两次岸,就再次恢复了精气神。
直到绕过一条狭长陆地的南端,再向东渡过宽阔海口,海岸的山色一片青绿。
等三船抵达后世纳亚里特沿岸时,船上的人士气饱腾,连那剩下的十六匹马也长回了膘。
他们准备好了!
……
他们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深湾,北面有石岬遮浪,南边是一条水道深入陆地。
更重要的是,水道两侧就有成片的农田,这是这些明人第一次发现人类的痕迹,还是看起来有点文明水平的聚落。
瞒天虫仍让两船留在湾外,自己带怀远号入泊。
他这一次和杜成的小队一并登岸,走到田边,杜成见地里长着高过人头的禾秆,叶片宽大,腰间结着裹绿皮的棒子,想摘一个回来,却被瞒天虫拦住:
“先寻找土人,咱们往后还要在这里取粮。”
第二日,两只小艇已经将淡水运回一船。
同时岸上也来过几个人,瞒天虫他们见到对方后,大为惊讶,发现他们的肤色也和自己差不多,不过他们也不以为意,觉得大明以西尽白皮,以东皆黄皮,这里也不例外。
双方隔着水道喊话,船中通日本话、蕃话的译人都试了,对面一句听不懂。
瞒天虫让人把布与铁刀放在沙上,领头的拿起刀看过,又放下,指着船,向海面挥手。
当天夜里,田后接连亮起火光,外面的哨探来报,说土人正在大范围聚集。
瞒天虫哈哈一笑,指着对面的火光:
“土鸡瓦狗!”
……
翌日清晨,岸上果然响起喊杀声。
田间突然涌出几百人,身上绘着各种图案,手上拿着木板和石刀,迅捷向明人营地奔跑。
忽然,一阵铳响,黑烟遮住了半片沙地。
冲在最前的十几个土人全部倒下,剩下的全部都傻在原地。
而海滩上,瞒天虫已经上马,腋下夹着一杆短槊,带着他的十五骑奔驰而出。
滩上干沙松软,他们压着马速,一直走到潮水退去的硬地,才举槊示意加速。
从来没见过战马和人的结合的土人们,见到这一幕,心防彻底崩溃,扭头就跑。
这一仗,明军毫发无损,土人在海岸边丢下了二十多具尸体。
而剩下的也没能保住他们的土寨,被明军趁势攻破。
……
灿烂的午后,瞒天虫在土人寨中一座大茅草屋前坐下,外面便有人抬着东西来了。
来的是早间逃走的土人首领,头上重新戴了一顶羽冠。
跟着他的几个老人各抱一只编筐,在披甲执锐的明军武士的目视下,将编筐揭开,露出里面的绚烂羽毛。
长短不一,青绿赤红,甚至有些迎着日头转动时,颜色还会跟着变。
此时,那名土人首领小心翼翼取出一顶缀着贝珠的羽冠,然后托着下面的木圈,举过头顶,对坐在那的瞒天虫慢慢跪了下去。
瞒天虫看了一眼,向身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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