Chap 51: Patii Robinson (第1/2页)
“干嘛拖我出来?周末不必到班,你俩完全可以一起过去。”
耳边的沉默,旋即被絮絮叨叨的抱怨打断。侧目去看,依旧还是她,黑丝,大头高跟鞋,略保守的穿搭。这样的独处已经很久不曾有,上次像这样并肩行走,还是刚到纽约的那晚。我感觉,与Krys也渐渐疏远了,早已没了过去黑枫镇时的亲密无间。
“月神花,你显得好奇怪啊。”久久没有我的回应,蓝花楹不仅扫了我一眼,问:“难道,你是打算单独对我说些话?到底是什么?如果是坏事,就别开口了。”
“不,我只想邀你出来走走,就我俩。有时我很怀念佐治亚那段美好时光。”我轻轻捣了她一拳,道:“不必那么正式吧?你干嘛不再像过去那般管我叫Alex了?”
“这件事,你该去问钱包,这家伙时不时偷偷跑来,如果在家也这么叫,万一搞穿帮呢?再说了,弥丽耶之间一律以花名相称,这不是你们制定的吗?怎反倒来问我?”她似乎注意到了什么,慌忙避开我的眼睛,叹道:“对不起,我根本不该提他。”
我邀她出来,并不希望有这层拘谨,而想要黑枫隧道里闲庭散步的舒适感。在记忆中,那是一切大混乱开始前的短暂宁静,空气中透来她发梢的木瓜沐浴露芬芳,那双宛如桃林中山泉般青色眸子,还有红色绒布衬衫倒映在脸颊上的薄光。那时的我们亲密无间,又因搅屎棍其他时空的小苍兰作祟,导致我一度产生邪念。她浑身上下散发着某种独特的女友魅力,而我却得在心中摆正位置,实际想要却非得掩饰,实在妙不可言。
而今再去看,那种淡香已被煎鱼气味所掩盖,与小苍兰分居后也不再像以往那样修饰边幅,草草洗了个头不待吹干便出了门,眉宇间逐渐失去了以往女戏子的那种灵动。自从跑来纽约后,除了必要出去打几场架,大部分时间里,她都安静地待在渡口公园抚养幼儿,哪怕是手臂肌群,也像勿忘我那样,开始变得圆润起来。
“我们人类,始终只能看见对方的一个切片,并在记忆中编织出美丽的一幕,于是将之提炼化,诗化,最终被固定在独特维度。但那并不是物质本身,而是虚构的剧本。”
作为弥丽耶里的高学历,这阵子苹果花与山月桂成了我的心理辅导员,一个试图让我产生更多兴趣来分化郁闷,另一个则在煞有其事地为我缓解焦虑。
这种待遇,在男儿时连想都不敢想,没被人趁机落井下石就算好的了。而成了现在这副身躯后,只要显露出崩溃迹象,甚至故意为之,就将立即被她们淹没。每个人都显得无比热心,甚至连关系刻薄,没有熟视无睹,更没有诡谲一笑。男性间普遍缺乏同理心,与前莉莉丝们那种女性群体产生出强烈反差。
山月桂曾说,相传在60年代初,英法的社会观察家们,故意将二十名男性与二十名女性同时送入两座孤岛,全程切断外在援助,最终的实验结果是,三周不到男人岛率先投降,从侧面验证了在群体协作配合度,长期稳定性上,不如女性群体的表现。这么看来此事多半是真的。
“昨晚临睡前,她与我说,你们有些镇不住场子,鬼影那群小孩们很猖獗啊。据说正巧缺一名多媒体老师,枫林高校长倾向于聘请女性,她觉得我比较适合。对此你怎么看?”不知不觉间已行至南角公园,Krys突然冒出这么一句。
“什么?”冷不防的声音,叫我浑身一凛,再看她的眼神,多半心里已乐开花,想要体验一把当老师的乐趣。此刻想我给出建议,无非是多份慰籍罢了。但这件事实在不妥,尤其是当下。谁都知道鼹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,万一Krys也符合他的审美,并被带到游谊酒会过一遍流程,最后走进客房,然后又会发生什么?我不敢深想下去。
这件事的本身不在于谋一份工作,而会随时揭开校内不道德的烂疮。我与小苍兰本就声名狼藉,以放浪形骸而闻名。倘若她被其他老师灌输一套我们与校长的蝇营狗苟,各种暧昧纠缠,这不是纯粹没事找事吗?天晓得紫发妞究竟是怎么想的。
“这件事我不太清楚,费舍尔从未在教师例会上提过,多半是他单独找霍利斯曼了解班级情况时,顺口谈起的吧。”我撇了撇嘴,说:“因此,听过你就忘了吧。”
“你是担心我收不住性子,在课堂上公开打人吧?从而形象坍塌?”她朝我摆摆手,笑了:“我并不像你们那样带着偏见,曾侧面观察过他们,那些学生只是本性好动。”
“不,我担心他们会在课堂上公开揍你,在这所不正常的高校,事情往往是颠倒的。”地平线尽头已隐约出现了棕红色的码头塔吊,船务装卸公司近在眼前,我一把拽紧她的手,加快脚步,道:“既然你也有意愿,不如先去听听前议员怎么说,然后再决定。”
正午斑斓的阳光斜摄入仓库,将门前一块水门汀照得雪亮,与其他空间的漆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整个卸货码头公司空空荡荡,人影稀疏,远处徘徊着几个黑影,也大多是安保之类的闲人。供水台积攒了前几日的雨水,已被油腻染得蜡黄,各种废管与拖把,饮料瓶被随手丢在角落,聚满了白蚁,并散发着一股扑鼻的锈味。
空地上摆着铁皮卷与标尺,划了一半,老式的Niagara切割机皮带连轴转,轰鸣声吵得人头脑发昏。我信手拉下电闸,背起手草草浏览了工场一遍,刚想打电话再次确认,却见得靠北的二楼杂物间,正有个虎背熊腰的大汉,扛着两个饮水桶出来。
“这里的人都去了哪里?不会被他耍了吧?要不你去问问。”
不待我催促,Krys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楼,借着帮手开始向那个人打听起来。汉子却并不答她,指了指库室内的另外五桶,示意都搬去铁甲桥的另一头办公室,似乎将我们也当成了码头工人,给他当苦力纯属理所应当,全然没在意我们一身名牌衣裳。
“这里的午餐时间是两点到三点,工人们现在都去了食堂。今天没什么事可做,下午只需将那卷铁皮按图纸划完就可以下班了。”汉子自顾自说着,瞥见我们拖拖拉拉,恼道:“我让你们帮手,只想尽量搬完不用再出屋,如果他们回来,你俩就会被缠上,成了下午取乐的对象,动手动脚起来,这身衣服就沾上油污了,到时又会说这的人粗俗。”
“我们只是来找人的,随便说几件事后,立即就走。”我学着汉子的姿势,扛着两个饮水桶攀上爬下,原以为很轻松的一件事,却累得直喘,可见这阵子被酒色掏空了身子。Krys环抱着一个桶跟在后,久而久之觉出味来,问:“你不会恰好就是皮西吧。”
“是,但我现在不叫这名字,否则干嘛还需两位帮手?从进门起我就看见你俩了,这种破烂仓库半年都不会走进门一个年轻女人,你们很忙我也很忙。”他侧过身要我去看名牌,赫然烫印着另一个路人般姓氏——John Miller(约翰.米勒)。
将桶在一间杂物间般的陋室内放下,所谓的皮西打开吊扇,让我们自便,自己跑进后屋煮咖啡去了。一个金边小镜架搁在破桌上,照片的主角是一个沐浴在阳光下的牛仔衣青年,青涩中又带着朝气,与眼前的这个粗俗汉子形同两人。
“每个人都一样啊,年轻时我也很帅。”不久之后,汉子端着两个马克杯出来,递给我们后,问:“你俩都在那里教书么?干嘛选择枫林高?图那点高薪吗?”
“朋友介绍的,我教多媒体,她是田径老师。”krys浅嘬一口,道:“这次过来...”
“我知道,遇上麻烦了,或者是被不良学生骚扰了,再或者是因教师间勾心斗角被排挤陷害了。然后跑去警署报案他们也不受理,只是劝你们早些离职,对不对?”皮西无奈地摇摇头,叹道:“即便不用住在杰克逊高地,我也能猜出个大概来。过去也有像你们这样的女流来找过我,屁股就坐在你现在的这张椅子上。”
“多久前的事,她也是年轻女性么?你愿意详细说说吗?”我抓起桌头的万宝路,替自己点起一支,问;“我们的情况没那么糟,只是感到好奇,为什么会有这种学校。”
“说远也不远,去年年末,那个女老师生着白色长发,绿色瞳孔,一看就是那种敢怒不敢言的窝囊废,她听了我的劝,现在好像已经离职了。”汉子也信手抓过烟盒,抓取一支吧嗒吧嗒抽了几口,说:“在最后机会高校教书的人,除非是临时工,否则想再入职,只能在其余两家类似的高校内跳槽,一家叫奥兰治,一家叫维莱姆斯。”
“这个女的,多半就是Moon小姐了。”我在桌下悄悄握了把Krys的指尖,刚抬起头,便见得前议员正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注视着我,似乎没明白我们究竟过来干嘛。于是,我将在校内观察到的现象,对他一五一十倾倒了个干净,然后等待态度。
“抱歉,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谈,枫林高很复杂,不是一句两句能讲得清,随便一件事我可以说上一下午,却又完全找不到重点。不如这样吧,”汉子将烟旋灭,十指叉起搁放在啤酒肚上,道:“你们像开放式采访那样提问,我来答,这样可以简单些。”
“整顿高校那件事是几时?当时发生了什么?”既然他这么说,我索性开门见山。
“34岁那时,1991年。我也就读过枫林高,后来去打橄榄球,因参加赛事多次夺冠,所以成了圈内名人,退役后被人推荐去从政。”大汉望着吊扇发呆,陷入了沉思。
原来这位皮西罗宾逊,并不是起先我们所认为的联合党人,而是菁英党籍的议员。因他出生在当地,又有一定名誉,外加年轻,所以仕途一路风顺,不久便成了区议员。1991年,枫林高发生一起大事,这就是曼森老爸昨天所提及的恶斗,最终造成的结果,是老鬼影骨干,集体被定罪送进监狱。
在那之后,纽约新市长上台,开始致力于打击犯罪整顿治安,对暴力提出零容忍,所以,遏制种种垃圾学校的殴斗现象,也就成了地方上的议题。
待到汉子参与进去,他的同僚们早已将各项提案收割干净,只余下枫林高这件烂事无人问津。年轻气盛的他,觉得自己在当地拥有广泛的民意基础,并且自身就读过枫林高,理应办起事来会比起他人更有优势,于是便去捅了这个马蜂窝。这不捅不知道,一捅吓一跳,才刚开了个头,便被打入冰窟,步伐开始迟疑起来。
“你们都有孩子吧?或许现在没有,但将来也会有。你们应该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这个环境中长大,都会觉得该去做些什么。那时的我也这么想。晚餐后,我与妻子说起这件事,她气得当即摔了杯子,并说我狂妄之极,简直是在发疯。半年之后提出离婚,带着孩子离开纽约搬回了宾州。”汉子擎着琴酒,久久没有喝上一口,只是一味望着铝合金窗框发呆,喃喃自语道:“我该听她的,她也许比我更适合从政,如果连她我都无法说服,又怎可能去说服别人呢?这根本就是一个被精心设计好的‘治理黑洞’啊。”
杰克逊高地(Jackson Height)的本身,就是纽约各族裔混杂,阶级流动性极高,充满生机活力但也伴随着混乱的地带。不论官员想做什么,都会与“社区传统”产生摩擦。这其实不是政治博弈题,而是一个系统性失控,与多方收益相互绑定后的结构死角,任何人只要敢去碰,粗暴化也好,温吞水模式也好,都会产生现象级连锁反噬。
这是因为,枫林高所造成的麻烦,并不是现在才有,这种根深蒂固的传统传承至今,至少已有20多年,甚至更久的历史。它本身就是广泛基层群众都默认的某种存在,也可以说是共识。无数的议员、检方、警察、甚至是联邦政府下派的调查机构,都曾尝试去触碰过这个烂疮,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撞了个头破血流,以惨败收场。
“不论你是旁观者,还是在校老师,都需要知道当地群众心头所想的是什么才行。那么他们想要什么?一层不变,人们憎恨规则被改变,人们热衷于保持常态。”
皮西的同僚,都是混迹政坛几十年的老狐狸,他们当然要在市长推动的各项改革中做出业绩,但那又不能伤及自己,所以针对的课题大多是些表面雷厉风行,实则阳奉阴违,治标不治本的措施。他们每个人的背后,都有着选民利益,基本盘流失,亦代表政治生命的终结。另外还有一个客观因素,党派间的利益,菁英党人凭什么要为联合党人背书?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?所以得罪选民这种事,宁可故作慷慨高调下台,然后等待将来换一轮领导东山再起也不迟。总之,枫林高议案最终就被推在了新人倒霉蛋头上。
作为政治官员,其实能打的牌相当有限,无非是司法粗暴介入,切断资金补助,调查背后的操控势力,出资方的黑道背景审计,分流学生去他校稀释暴力基因,以及将枫林高这种奖牌大户从教育机构里剥除特权这几项,但每一项都制裁不了枫林高。
枫林高在校师生与家长们,几乎都是从枫林高,奥兰治,维莱姆斯这几家垃圾学校毕业踏上社会。他们的青春记忆早就被校园叙事所染红,完全就是一套老子打完儿子上,人才年年换,江山永不变色的钢铁传统。不仅如此,就连当地教会也都坚定地站在社区民众这一边,谁来都没用。即便有不同声音,也是少数中的少数,完全不值一提。
想要切断联邦资金补助,和像常规针对高校的取消免税资格,这将更难,因为枫林高从不按套路走,人家拥有强大的校友基金会,根本不依赖外部。枫林高的毕业生,除了极少数一部分踏上社会后成为地痞流氓外,绝大多数都走的是正当仕途,其中不乏名人,律师,集团CEO,政客以及体育明星。这些人也同样会将子女送入枫林高历练,为了向校方注资,名义是改善校园环境,每笔专款完全透明,不论你怎么查也找不出漏洞。至于你要取消免税资格,它本身就不产出,也不似高等学府拥有实验室,何来免税一说?
唯一可以证明的,出资方确实拥有黑帮背景,譬如Bronx的大组织铁手套,曼哈顿的九头龙集团,东纽约的南部派,布鲁克林的俄裔等等,但这些势力只是在正当办学,为那种被社会排挤的差生,辍学生,有不良记录的学生提供学习机会。这种事,除美国外,在欧洲各国也普遍存在,不论是小苍兰的家乡意南,还是我的老家法国。你若是对他们进行严打,根本就是搞错了方向。惹急了人家立即当甩手掌柜,索性不管了。当他们彻底摆烂后,问题依然存在,并变得更难治理,又有谁来出面解决并安顿这些学生?
于是,皮西罗宾逊将脑筋打在了分流学生去他校的念头上,结果这个想法刚提出就遭人冷嘲热讽。皇后的所有特殊学生,素来只能在三家垃圾学校内来回转学,其他正常高校一概不接收,这便是校园暴力不外溢的铁律。比起寻常少年,垃圾学生最擅长搞统合战,如果将他们扩散出去,就会像传染病般迅速吞噬他人,届时所有高校全搞统合战,都奉行枫林高那套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,所以你的行为到底是整治还是在恶意捣乱?
“那么教育机构呢?你不曾去使过劲,动过脑筋吗?”krys被他这么一分析,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,她不再像淑女般坐着微笑,也点起一支烟,卷起袖管在旁出谋划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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